城东泵站离医院不到两公里。
赵空城赶到时,正门敞着,值班室玻璃碎了一地。
梁国栋躲在配电柜后面,手里攥着生锈扳手,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担架呢?”
老人指向地下检修层:“顺着轨道下去了。没人推。”
红缨先带人检查泵站。冷轩上二层平台,温祈墨关闭泵站与城市排水系统的自动联动。
确认没有普通人被困后,赵空城才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
“坐。”
梁国栋摇头:“我不累。”
“我累。”赵空城在对面坐下,“五年前那七分钟,慢慢讲。”
老人握着扳手,沉默很久。
红缨没有催。她把碎玻璃扫出一块干净位置,让陈成给老人倒了杯温水。
梁国栋两次想开口,都被地下偶尔传来的轮声打断。
赵空城只说:“那东西已经回来一次。你今天不说,它还会再来。”
老人这才把杯子放下。
那一夜,城南战斗最激烈时,泵站突然断电。
不是跳闸,也不是线路损坏。
所有仪表一起归零,备用发电机无法启动,连墙上的机械钟都停在零时十六分五十四秒。
黑暗持续七分钟。
那七分钟里,泵站外的雨声也消失了。梁国栋看得见窗外雨水落下,却听不见雨点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
泵站内部并非时间停止,而是地下怪物用一层厚重肉膜包住建筑,隔绝了外界声音和求援。肉膜可以被精神力撕裂,也会在遭受攻击时释放震荡反击。
值班室里唯一还会动的,是机械钟的秒针。它没有向前走,而是在零时十六分五十四秒的位置来回抖动。
梁国栋想打电话,听筒里却先传来自己的声音。
那道声音只说了一句:别开门。
其间,他听见轨道上有担架经过。
“开始很轻,像空车。”梁国栋说,“到值班室后面时,停了十几秒。”
红缨问:“有人说话?”
“没有。”
“呼吸?脚步?”
梁国栋先摇头,又慢慢点头。
“三下。”
“什么三下?”
“有人从担架下面,敲了三下铁板。”
值班室安静下来。
“电恢复后,担架已经往北走。轨道压得很深,像上面突然多了一个成年人。”
“我追出去,只看见一块湿黑布挂在轮子上。”
温祈墨问:“布呢?”
“交给转运组了。第二天有人告诉我,那晚根本没有担架经过。”
赵空城盯着他:“为什么现在肯说?”
梁国栋苦笑:“因为刚才那副担架经过时,又敲了三下。”
他抬起扳手。
金属表面正缓慢渗出水珠。
赵空城忽然侧身。
老人身后的排气口里,一条手臂粗的软体猛地弹出。头部是一圈向内闭合的细牙,目标不是梁国栋的喉咙,而是他的嘴。
赵空城抓起桌上的保温杯,迎面砸进牙圈。
怪物咬住金属杯,身体本能收缩。
另一截软体却从桌下钻出,缠向梁国栋手腕。陈成扑过去,用椅背卡住它。细牙刮过手套,留下数道浅痕。
“别让它碰嘴!”温祈墨喊道。
赵空城抬脚踩住桌腿,把整张桌子推向排气口,将两截身体一起压在管道前。
“红缨,三号泵!”
红缨扳下手动开关。
地下传来沉重轰鸣,排气管中的气流骤然反转。怪物被吸向管口,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赵空城用扳手卡住它中段,猛地向下一压。
管道叶轮高速转动,把那条软体拽进缝隙。尖叫只持续半秒,碎肉便喷上过滤网。
梁国栋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赵空城把已经变形的保温杯放回桌面:“它不是来杀你。”
“那它……”
“它想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老人看着过滤网上还在抽动的碎肉,终于说出剩下的事。
担架往北走后,他手动扳过一次轨道。
按当时的规定,送往医院的担架应该走东线。那副担架走的却是北线,终点是城北退役物资仓。
地下忽然传来轮架高速摩擦的尖响。
一副没有床板的担架骨架沿轨道冲出检修口,快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猛推。
它经过梁国栋身边时,底板位置再次响起三声敲击。
赵空城抓起墙边检修钩,钩住前轮转向杆。担架拖着他滑出数米,撞翻工具柜,铁钉和扳手散了一地。赵空城右肩伤口再次裂开,手里的检修钩却没有松。
陈成扑到轨道侧面,把一根钢楔塞进前轮下方。担架猛地一跳,速度终于慢了半拍。
红缨等的就是这半拍。
她一枪钉住轨道接缝,赵空城才借力把轮架掀翻。
翻倒的担架下没有人。
横梁上却挂着一块湿透的黑布。
褪色编号依稀可见。
136-007。
温祈墨刚要封存,黑布便自行收紧,沿排水缝钻入地下,只留下一条向北的湿痕。
那不是五年前留下的死物。
那副担架知道他们在追。
更像是在故意把他们往北边引。
温祈墨把刚才的轨道压力和五年前资料叠在一起。两次路线完全相同,连担架在岔口停留的时间都只差不到一秒。
“它在重走五年前的路。”
赵空城顺着地上的湿痕望向北方。
“七分钟里,空担架变重。恢复供电后,它又去了不该去的仓库。”
他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终点到底藏了什么。”
消失的七分钟里,旧监控只留下三种声音:轮子、呼吸和一次车门关闭。温祈墨把波形拆开,发现车门声与直升机上听过的旧录音完全一致,说明带走担架的并非医院车辆,而是某种更重的封闭运输车。
赵空城重新走了一遍值班室到仓库的路线。七分钟正常只能到第一个弯道,可轨道上的磨损却出现在更深处。怪物不是移动得快,而是借排水网在两处轨道之间短暂换位。
红缨据此调整救援计划:不追担架,先封它可能出现的三个出口。冷轩去高处看井盖,吴湘南守仓库内门,陈成负责把有毒气体警报逐层通知给维修人员。
赵空城被安排在队伍中间。他听见每个方向都有轮声,却没有擅自选一个追。直到温祈墨确认第二处压力变化,他才拔刀转向。克制没有让战斗变慢,反而让他们第一次抢在怪物前面到达出口。
红缨问:“现在也去了那里?”
终端警报骤然响起。
城北退役物资仓的地下排水闸异常开启,仓内水位正在上升。
更糟的是,仓库自动启动了有毒气体排放程序。
强制通风还需要二十一分钟。
屏幕下方,一条停用五年的内部轨道正在缓慢变红。
屏幕上的轨道图突然亮起一道红线。
红线从仓库入口一路向里延伸。
尽头的感应器刚刚被压了一下。
消失的七分钟被拆成轮声、车门声和压力记录三段。完整人数报回后,仓库入口的红线只延伸到门槛便停住——里面那副担架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靠近。
压力感应器只下沉了一次便停住。红线没有继续向里延伸,像那副担架也在仓库入口前听着他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