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声落下后,地下药库里没有人立即说话。
黑暗里的担架兽先撞碎两排药架,四条钢制轮轴像腿一样撑起身体。精神力威压抵达池境中段,正面封死了出口。
手电光沿窄轨向前延伸。轨道边缘积着深褐色锈迹,离铁盒最近的两米却刚被磨开,露出发亮的金属。
红缨迅速分配人员。
司小南和吴湘南守入口,铁盒与骨犬残骸全部留在原处。冷轩走最后,温祈墨带空气检测仪。
陈成提灯跟在赵空城身边。
赵空城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怕。”
“挺好。怕的人通常知道该看哪儿。”
红缨先在入口处系下一根安全绳。
“十分钟一次回报。信号断了就原路退。”
赵空城看了一眼绳结:“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五年前以后。”
赵空城没再说话。
窄道比想象中更深。
前二十米仍是医院地下结构,墙上贴着脱落的白瓷砖。再往前,墙体变成粗糙水泥,顶部垂着废弃管道,冷凝水一滴滴落在轨道上。
温祈墨看着仪器:“氧含量正常。前方有微弱电流,不属于医院线路。”
话音刚落,头顶一只旧氧气管接口突然松动。
陈成听见轻响,立即把灯转过去。白色气体从接口喷出,却没有向下沉,而是贴着顶板朝前流动,像被某处持续抽吸。
赵空城撕下一截布条塞住裂口。
“前面有通风口,或者有东西在呼吸。”
窄道里更安静了。
走出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被推倒的隔离门。门上原本写着“非转运人员禁止进入”,后半句被人用刀刮掉,只剩“禁止进入”四个字。
门框上沾着已经发黑的手印。温祈墨取样后确认,那是烧焦的橡胶和皮屑。
赵空城把手放在手印旁边比了比。
大小与他接近。
“有人在这里抓着门框,被担架拖过去。”红缨说。
赵空城收回手:“或者有人不想被送进去。”
赵空城蹲下摸了摸轨道旁的水泥槽。
进去那侧只留下浅划痕,出来那侧却压出两道更深凹槽。
红缨也看见了。
“进来时轻,出去时重。”
“空担架进去。”赵空城站起身,“后来上面多了东西。”
陈成低声道:“可铁盒出现波形时,你还在城南。”
“想不明白就先记着。”赵空城没有回头,“别急着替它编答案。”
轨道下方忽然响起细碎摩擦。
他们走过一处塌陷时,安全绳忽然绷紧。
拉力来自安全绳中段。
绳子中段被轨道下伸出的细小滚轮卷住,正一点点拖向缝隙。
冷轩拔刀割断绳子。断口落地的一瞬,轨道下方的东西也跟着扑了出来。
一团被车轮碾扁般的血肉从枕木间挤出。表面嵌着数十枚滚珠,滚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贴着铁轨直冲陈成脚踝。
陈成没有后退,手电迅速压低。
强光照出它腹部一根紧绷的黑色筋络。
冷轩枪口刚抬,赵空城已经喝道:“别开枪,顶上有旧管道。”
他把检修钩插进转辙器,猛地压下。
两段铁轨在刺耳摩擦声中合拢,正好夹住那根筋。怪物身体被惯性扯长,滚珠疯狂打转,却再也前进不了。
红缨枪尖抵住它背部。
火焰只亮了一瞬。
血肉迅速焦缩,最后只剩一层黏在轨道上的黑壳。
温祈墨蹲下查看:“没有完整器官,像从更大的东西上磨下来的。”
“那副担架走得不轻松。”赵空城看向前方。
黑壳被敲碎后,里面掉出一颗已经磨平的乳牙。
司小南不在现场,温祈墨只能先封存。陈成盯着那颗牙,脸色有些发白。
梁国栋说过,五年前门后曾有孩子哭。
赵空城没有让众人停下来猜。
“先找活路,再找答案。”
继续前进六十米后,窄道尽头出现一处废弃转运平台。
平台墙上挂着断电多年的应急灯。灯罩内侧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送达后关灯。
赵空城抬手碰了一下开关。
灯没有亮,轨道尽头却传来一次极轻的呼吸。
中央轨道分成两条。一条通往城东泵站,另一条被水泥墙彻底封死。
墙面上有四道深深轮痕。
轮印一路抬到半人高,像那副担架曾被什么力量掀起,狠狠撞在墙上。
红缨伸手摸了摸凹痕:“撞成这样,上面的人不可能没伤。”
赵空城看着墙面,脑中闪过五年前最后几段记忆。
燃烧的街道。
鬼神引。
刀锋切开怪物身体。
以及倒下前,越来越远的警报声。
没有担架。
没有这条隧道。
更没有任何人把他送到这里。
“真一点都不记得?”红缨问。
“我要记得,还用得着半夜钻这种地方?”
“你也怕答案?”
赵空城笑了一下。
“我不怕自己死过。”他用手电照着墙上轮痕,“我怕那晚除了我,沧南还被人带走了别的东西。”
红缨看着他的侧脸:“你回来以后,一直在找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嗯。”
“找到了以后呢?”
赵空城沉默两步。
“先把欠的账算清。”
“再呢?”
“回136值夜班。”
红缨嗤了一声:“想得挺美。值夜班也归我排。”
这句没有意义的话,让一直屏住呼吸的陈成悄悄松了口气。
墙边忽然响起电话铃。
他们返回值班室前,先沿轨道布下三处震动标记。空担架一旦经过,标记会依次发出不同频率的蜂鸣,足以判断它的速度和重量变化。
第一处响时,担架很轻;第二处响时,轮轴明显下沉;到了第三处,整条轨道都传来金属呻吟。它没有真的抬走某具尸体,而是在途中吞掉散落的骨料和黑水,把自己拼成一副更沉重的怪物躯壳。
梁国栋守着值班室,不肯先撤。他说五年前也是自己开门放那辆车过去,如今至少要看清它从哪边来。赵空城没有劝老人逞强,只让陈成把他带到有掩体的位置,并给了他一盏手摇灯。
“看见轮子就摇。”
“看见你呢?”
“也摇。”
老人骂了一句,手却握紧了灯柄。有人愿意留下,并不等于可以让他独自承担。
一部覆满灰尘的红色壁挂电话挂在那里。电话线早被剪断,指示灯却亮了起来。
温祈墨靠近检查:“线路不通。声音不是从这里进来的。”
赵空城拿起听筒。
里面先是一阵急促喘息,随后传来梁国栋压得极低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找到担架轨道了?”
赵空城看向众人。
电话那头响起金属拖地的声音。
老人声音开始发抖。
“快回来。”
电话始终没有挂断。红缨让梁国栋持续报呼吸和灯的位置,同时把赵空城留在第二道防线;手摇灯在监控角落晃了两下,像在替电话那头的人回答。
电话没有挂断。梁国栋那边只剩急促呼吸,随后,一盏手摇灯的光从值班室监控角落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