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床的床单陷出一个完整人形。
天已经蒙蒙亮。基地里没有人真正休息过。
陈成把老李送来的早餐放在走廊长椅上,包子还冒着热气,却没人伸手。赵空城拿起一个,刚咬半口,床头监护仪便自行亮了。
红缨看了他一眼:“吃完。”
“怪物不等人吃早饭。”
“那你一边吃一边看。”
赵空城真的靠在门边吃完了剩下半个。红缨没有催,其他人也没有笑。经过一夜后,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让赵空城坐下吃一口东西,有时候比让他拔刀更难。
巡防员已经被送上地面医疗车,房间里没人。
可床头监护仪自行亮起,心率栏空白,呼吸栏却稳定跳动。
每分钟十二次。
比一个刚脱离危险的伤员还平稳。
红缨封住医疗区入口,没让任何值守队员靠近。
赵空城站在门外,看着床尾那块“7”字牌。
“把编号拆了。”
温祈墨摇头:“刚才试过。牌子一离开床尾,整间医疗区的床号都会跟着变。”
屏幕上,六张空床的编号正在缓慢向后顺延。
一号变成二号。
二号变成三号。
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床,强行挤进了最前面。
司小南把病人的监测改为独立设备,又让医疗车保持单独供氧。做完这些,她才打开七号床的隔离门。
干粉仍落在地上。
一串半脚印从货运通道延伸进来,停在床尾。
脚印只有前半掌。
推车的人一直踮着脚。
赵空城没进门,先将一台拆掉联网模块的旧监护仪放在走廊。陈成用呼吸球制造微弱波形。
床上的凹痕立刻侧过身。
束缚带向走廊方向慢慢抬高。
“还会被假呼吸骗。”陈成低声道。
“骗一次算一次。”赵空城说,“先把它从床上弄下来。”
红缨故意打开机械门,只留一人宽的缝。
旧监护仪被一点点向外拖。
床垫上的凹痕随之坐起。
没有脚步声。
地上的干粉却被踩出一道又一道浅坑。
那名看不见的转运员走向门口。
赵空城等它跨过门槛,突然把呼吸球扔进消毒间。人影转身追去。
冷轩打断消防栓上方的固定环,钢管横落,正好卡住消毒间门框。
红缨从另一侧合上机械门。
人影被锁在里面。
门板先后向外鼓起两次。
陈成握紧手电:“门撑不了多久。”
赵空城从检修柜里取出一根钢销,贴着门缝送进去。
里面的东西正试图拔开门锁。
他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将钢销穿过担架前轮和地面固定孔。
随后用力一压。
担架被钉死在消毒间中央。
人影的冲撞骤然停了。
下一秒,墙里的呼吸管开始震动。
它放弃开门,转而抓向管线。
司小南脸色一变:“这条管接着地面医疗车。”
赵空城抄起干粉灭火器,从门缝往里喷。
白雾铺满狭小房间。
那道人影终于完整显出轮廓。
它一手按住呼吸管,一手搭在担架床头,背后拖着数根滴水的黑线。黑线穿过墙体,一路伸向医院。
“它不是从电梯里出来的。”温祈墨盯着粉末中的黑线,“电梯只是把路打开。它一直连着医院。”
赵空城将外勤牌压在门上。
人影立刻转头。
黑线全部绷紧。
“冷轩,打线。”
枪声穿过观察窗。
第一根黑线断裂时,七号床的呼吸波形乱了一拍。
第二根断裂,地面医疗车里的巡防员突然咳出一口血痰,血氧却从九十三重新升到九十六。
第三根断裂,人影猛地扑向门板。
红缨提前半步将枪杆横在门缝。
赵空城顺势把钢销向前一送。
销头穿过干粉勾出的肩胛位置,将那道人影钉在担架床头。
它没有惨叫。
消毒间里只响起一阵轮子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五年前的声音。
赵空城右手瞬间失去知觉。
他换左手握住钢销,继续向下压。
人影肩部裂开,里面掉出一枚发黑的金属扣。
扣子上刻着城南市医院旧标志。
司小南认出来:“五年前的遗体转运服。”
最后一根黑线自行缩回墙内。
人影随之塌成一摊混着消毒水味的湿灰。
七号床恢复平整。
七号床边的柜子里,还放着那名巡防员昨晚没喝完的半瓶水。赵空城拧紧瓶盖,让值守队员送去医疗车。
“告诉他,想归队先把这瓶喝完。”
值守队员接过水,忍不住问:“赵专员,那床以后还能用吗?”
赵空城看着被钢销划坏的地面。
“床能修。先别急着把七号写回去。”
温祈墨将临时床号改成“备用床”,用油性笔写在木牌上。没有联网,也没有自动识别。那张简单木牌挂稳后,房间里再没出现第八次呼吸。
所有床号也回到原位。
代价是基地消毒间机械门彻底变形,负压设备暂时无法使用。需要隔离的伤员只能转去医疗车,值守人员必须人工守门。
地面医疗车里,巡防员终于能自己坐起。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问什么时候能归队。
赵空城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能自己下床再说。”
七号床陷下去时,值班护士第一反应是去扶床沿。司小南先把人拉开,再用剪刀挑开床单。床垫内部不是空的,数十根白色细管正贴着金属弹簧生长,末端朝向病区其他床位。
红缨封锁走廊,温祈墨关闭中央供暖,避免骨茧继续借温差吸收能量。赵空城和吴湘南一左一右拆床架,动作不快,却始终把病人转运路线留在身后。
骨茧第一次鼓起时,赵空城旧伤提前发冷。他没有直接喊撤,而是报出“同一种归墟污染接近”,让温祈墨用仪器复核。读数确认后,红缨才下令整层病区后撤。
六秒预警被用成一种参考,而不是所有人必须相信的答案。赵空城看着医护按自己的流程完成撤离,忽然觉得这比他提前看见危险更重要。
“赵专员,我真没事。”
“说这话的人一般都有事。”
红缨站在旁边,没拆穿他。
赵空城自己昨夜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早上七点十二分,基地值班电话响起。
城南市医院地下冷库报告异常。
系统里不存在的七号冷藏柜,在没有接通电源的情况下自行降温。
柜门内侧的白霜正一起一伏。
霜层下是一枚正在呼吸的骨茧。它吸收七号病床周围的体温,准备孵化新的转运兽。
七号床周围的白色细管全部被剪断,病区人数重新核到最后一名。司小南停用电子床位表,改用纸质名单贴在门外;冷库里那枚骨茧仍在呼吸。
白霜里的呼吸很轻,几乎会被走廊脚步盖住。司小南关上病区门前,把纸质床位表留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