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塔比港区所有建筑都高。
温祈墨站在塔下时,雨水顺着镜片往下流,终端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他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那上面的信号灯正在用沧南五年前的民防灯号闪烁。
三短。
一长。
连闪七次。
它闪得太标准了。
标准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东西。
陆明川派来的技术员脸色发白:“这座通讯塔已经断电,备用电源也切了。”
温祈墨没有回答。
他把终端箱放在积水里,刚接上两根临时线,整座塔便发出低频轰鸣。钢架外侧鼓起十几个盐白囊肿,囊肿随着灯号收缩,像一排正在呼吸的肺。
终端显示,通讯塔内部缠着一头怪物。它没有完整四肢,躯体沿电缆铺满塔身,用持续的精神噪音掩盖H-04真正发出的信号。它的身体只相当于池境中段,但精神冲击足以让盏境守夜人瞬间失去方向。
温祈墨没有与屏幕上的拒绝提示纠缠。他让技术员切断塔基三条机械支路,方谨负责记录原始脉冲,自己只用心魔缚法压住怪物三秒。
第一秒,盐白囊肿同时睁开,数百道错误灯号涌进温祈墨脑海。他右耳立刻渗血,却在噪音底部抓到H-04的一次真实心跳。
第二秒,怪物从塔架上垂下一条电缆触手,技术员被抽飞。方谨没有丢记录板,翻身滚到支架后继续抄下脉冲间隔。冷轩从高架一枪打断触手根部。
第三秒,温祈墨将心魔缚法反向送进怪物体内。它保护的信号被硬生生挤出塔外,陈成远处的灯、冷轩的瞄准镜和赵空城的耳机同时收到同一坐标。
怪物本体发狂收缩,整座塔向一侧倾斜。方谨与技术员用钢索抱住基座,温祈墨则拔下已经烧红的接线处,将最后一段真实频率写进离线芯片。
塔顶红灯爆裂,怪物沿钢架坠下。它还想钻回积水,冷轩第三枪打断避雷针,金属长杆贯穿盐白躯体,将它钉死在塔基。
终端主板彻底烧毁。黑掉的副屏上只剩一行结果:H-04并非单纯航标。
温祈墨皱眉。
第二行字慢慢浮出来。
是钉子。
通讯塔顶的信号灯忽然全灭。
下一秒,港区所有灯同时暗了一格。
他猛地抬头。
通讯塔下只有一盏检修灯还亮着,光被塔架分成细格。方谨把记录本护在怀里,温祈墨则盯着那些细格,看它们哪一格先跳错。
通讯塔底的水越来越深,技术员把备用箱往高处挪,温祈墨却把线压得更低。信号藏在水里,也藏在灯里,手一旦缩回去,就摸不到那点能用的东西。他只要三秒,因为第四秒开始,所有设备都会变成敌人的嘴。
他把划破的手指在衣角上擦了一下,血沾到接线头上,屏幕反而稳了半格。温祈墨低声骂了一句,手却没有停。
温祈墨的手顿了一下。
那根钉子察觉到自己被看见,已经开始往更深处缩。
温祈墨抓起通讯器。
“赵空城,别让它缩回去。”
这次耳机里没有沙沙声。
只有赵空城很轻的笑。
“正往它嘴里走呢。”
方谨将半本记录摊在铅板上,只保留能够由淮海设备独立验证的数据。温祈墨则把离线芯片拆成两份,避免怪物残留物顺着完整路径反扑沧南。
两个人一个负责事实,一个负责频率。设备都已经报废,结果却第一次能够被双方交叉确认。
方谨低声问:“你们沧南每次都这样?”
温祈墨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
“差不多。”
“那你们设备坏得也快。”
“人没损耗就行。”
方谨沉默一秒,把剩下半本记录撕给他。
“拿去垫着,别再烧手。”
温祈墨接过那半本纸。
方谨没有说谢。
他只是把那半本纸塞到温祈墨手边,像把淮海自己的三秒也递了过去。
两台设备一新一旧,都在三秒后彻底黑屏。温祈墨把烧焦的线拔掉,方谨把泡烂的纸页合上。没有人问值不值。对守夜人来说,能换来三秒真相的东西,已经算赚。
被烧坏的终端发出焦糊味。
温祈墨拆开后盖,里面一小块芯片已经黑了。他看着那块芯片,表情比刚才被电到时还难看。
方谨以为他心疼设备,低声说:“淮海仓库有备用记录板。”
温祈墨摇头:“不是设备。”
“那是什么?”
“它刚才差点把我的保存路径改成沧南。”
方谨脸色一变。
保存路径一旦被改,刚拆出来的灯号会直接写回沧南的记录里。等于亲手把脏东西寄回去。
温祈墨用烧红的镊子夹出那块芯片,丢进金属盒。
“所以只能用半坏的设备。”
方谨看着自己泡烂的记录本,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他们还有选择。
是太完整的东西,太容易被盯上。
赵空城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笑了一下:“你们淮海的设备还行,别全学我们。”
温祈墨抬头:“你有脸说?”
“我这是节俭。”
“你这是报废品再就业。”
方谨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却让紧绷的候船室松了一点。
封存芯片忽然在金属盒里跳动。怪物残留物化成一只拇指大小的白色蜂体,撞开盒缝便扑向温祈墨耳侧。
赵空城从通道口赶到,刀鞘横扫将蜂体砸进铅板;方谨立刻扣下盒盖,技术员用机械锁压死。
冷轩在高架连续三枪打断塔顶废天线、红灯与避雷针底座,切断怪物最后的外部共振。屏幕终于只剩一行稳定文字:H-04未完成。
温祈墨把半本记录压上去,方谨立刻补了一块铅板。芯片被压住,盒盖内侧浮出一行小字:路径未完成。
赵空城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继续说。
通讯塔倾斜超过十度时,技术员被卡在断裂支架下。温祈墨已经听不清求救,只看见方谨突然丢下记录板冲向塔基。
他跟着扑过去,两人用备用千斤顶抬起钢架,将技术员拖出。数据只保存了一半,活人却完整留了下来。温祈墨把剩余芯片塞进口袋,没有为丢失的另一半停步。
怪物本体最后一次震动将塔顶避雷针折断,断杆直坠下方维修平台。温祈墨听不见风声,只从方谨瞳孔里看见倒影,侧身把技术员推开。断杆擦过他的外套钉进地面,碎石划开颈侧,他仍用手势示意继续切断怪物的备用供能。
温祈墨听力下降后,技术员把接线节奏改成手势。一个负责看波形,一个负责报机械状态,两个人从未合作过,却在塔架继续倾斜时稳住了最后一段数据。
战后清点时,第83章现场留下的伤员、损坏装备与封锁缺口都被逐项登记。没有人用“无损”替代真实代价,下一班守夜人需要知道这一夜究竟坏了什么。
温祈墨把拆开的两段灯号分别存进离线终端。通讯塔外,H-04又转了一次,这回比上一轮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