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医疗点搭在废仓库外。
雨棚用蓝色防水布撑着,四角被海风吹得啪啪响。担架一排排放在内侧,受伤的码头工人、被海雾呛到的孩子、两名脚踝被黑口擦伤的守夜人,都挤在这片临时亮光下面。
赵空城被按在一张折叠椅上。
不是他愿意坐。
是陆明川的副队、淮海医疗员、陈成,以及远程连线里的司小南,四个人同时用不同方式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不准站。
陈成把灯放在他脚边,照着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被血染透,血里混着极淡的盐,像伤口也被淮海的海风刮了一刀。
司小南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拆开。”
赵空城看着陈成:“你确定要听她的?”
陈成低头拆纱布,动作比服务区时稳了一些。
“司小南姐说了,不听她的,就听吴副队的。”
赵空城闭嘴了。
冷轩站在雨棚外换弹,不进来,也不走远。他的枪口始终朝下,但人刚好挡住医疗点最容易被雾钻进来的那条缝。
温祈墨蹲在一旁修终端,主板裂了,他只能用临时屏接线。屏幕每亮一下,就有一排小字跳出来:非法读取,建议断联。
他已经懒得骂了。
陆明川拿着伤员名单走过来:“员工通道开了,第一批撤出去三十九人。还有二十六人困在冷库,门外照明已经暗掉一半。”
赵空城抬眼。
司小南立刻说:“你别站。”
吴湘南的声音跟着从另一端接进来:“二十一分钟内,不准离开座位。”
赵空城:“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
吴湘南:“是。”
这句太干脆,连陆明川都怔了一下。
赵空城笑了一声,刚要站,陈成按住纱布的手忽然用力。
疼痛从肩口炸开。
赵空城眼角一跳:“陈成。”
陈成脸色有点白,但没松手。
“你说过,灯站远了照不到人。”
赵空城看着他。
“我现在站近一点,按得住你。”
雨棚里安静了半秒。
冷轩在外面换好弹,轻轻把枪栓推回去。
温祈墨低头笑了一下。
赵空城最终靠回椅背。
“行,长本事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陆明川的港区图。
“冷库门外那盏灯,不用救。”
陆明川皱眉:“不救灯,路会黑。”
“那盏灯已经被动过。救回来也是假的。”赵空城指尖移向冷库侧后方,“从排风管走。让人把手机灯贴在管壁上,不要举高,贴低。冷轩从高架压住左侧水坑,陈成……”
陈成抬头。
“你不去。”赵空城说,“你把我的灯留在医疗点。”
陈成一愣:“为什么?”
赵空城看向雨棚里那些伤员。
“这里也会被找。”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医疗点外最后一盏应急灯忽然暗了一半。
一个小孩哭了出来。
陈成看向那盏灯,灯罩边缘已经浮出细细的裂痕。
他抱起自己的灯,却没有往外冲。
他把灯放到伤员中间,调低亮度,让光贴着地面铺开。
那些哭声渐渐小了。
司小南在终端里轻声说:“做得对。”
港口医疗点的灯临时挂在钢架上,风一吹就晃。药箱、绷带、伤员的靴底和地上的盐水一起被照亮。这里挡不住神秘,只能让伤员多撑几分钟。
赵空城闭了闭眼。
他的肩口仍在疼。
疼点却不在伤口。
像是顺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第四航标的位置。
他没有站起来。
可整个医疗点,都因为他没有站起来,少乱了一次。
候船室另一侧堆着三箱备用灯泡。最底下一箱封条没有破,里面却传来细小撞击。陈成先让伤员向内侧移动,再把急救灯交给一名淮海队员,自己与许医疗员并肩守在箱前。
冷轩用枪托撬开一条缝。十二只灯泡形寄生体同时破壳,白色灯丝像针一样射向伤员。陈成没有等赵空城报点,抬脚踢翻金属推车,挡下第一轮。
“低处三只,右侧两只!”他根据影子报出位置。淮海队员用封光布压右侧,许医疗员以止血钳夹断扑向药箱的灯丝。
赵空城仍坐在折叠椅上,只在寄生体试图汇成一具大形怪物躯壳时提醒了一句:“别让它们碰同一盏灯。”
陈成立刻关闭主灯,将三盏低光分到候船室不同角落。寄生体失去共同光源,只能分散扑击。冷轩隔着雨棚点射,赵空城以刀鞘敲飞漏网的一只,许医疗员最后用金属药箱将其扣死。
这场战斗没有赵空城站起来,也没有白月出鞘。陈成第一次独立守住一个有伤员、有普通人、不能随便扩大火力的阵地。
他们只是趁还能喘气,把下一步要走的路补出来。
十分钟到之前,装着假灯泡的箱子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赵空城刚要起身,通讯里吴湘南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坐着说位置。”
赵空城动作停住。
港口医疗员姓许,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她一边按司小南的远程指令拆纱布,一边偷看赵空城的脸色。赵空城看见了,叹气:“我脸上写着会炸?”许医疗员手一抖,司小南的声音立刻从终端里传出来:“别跟他说话,看伤口。”陈成低头憋笑,灯光却一直稳稳压在纱布边缘。
纱布揭开的一瞬,伤口里渗出一点极淡的盐水。盐水没有往下流,反而往H-04方向拉成细线。陈成手里的急救灯一照,细线里浮出几颗微小的白牙。许医疗员脸色白了,手却没松。她用镊子夹住其中一颗,司小南在终端里冷声道:“别拔,先压。”
药箱里的假灯泡裂壳时,赵空城坐着没动。可他的视线比刀还快,先点左下角,再点箱扣后方。冷轩的枪声隔着雨棚响起,打飞箱扣。陈成灯光压住假灯泡根部,许医疗员一镊子按下去。白牙碎成盐粉。赵空城靠在折叠椅上,低声道:“看见没?坐着也能惹事。”
他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向陈成手里的急救灯。
“左下角第二只。”
陈成立刻照过去。
箱子里,一只假灯泡刚裂开壳,就被灯光钉住。
赵空城没有站起来。
寄生体清除后,陈成重新核对伤员位置。十二只怪物只毁掉一箱备用灯泡,却让两名守夜人和许医疗员受伤。陈成将这些损失全部写进临时记录,没有只留下“医疗点守住”一句结果。
赵空城靠在椅背上看完,没改一个字。守住阵地不等于没有代价,能把代价写清楚,才算真正接过了一部分指挥。
医疗点外的地面仍在轻微震动。陈成没有把所有人重新集中到仓库中央,而是按伤势分成三组:能走的贴墙转移,不能走的留在低灯区,淮海队员守两处入口。这样的安排比把所有人护在自己身后更慢,却让下一次冲击不可能同时掀翻全部伤员。
箱底被清空后,许医疗员发现一枚朝外堤方向转动的微型灯芯。陈成将它封入铁盒,远处H-04随之重重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