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外堤的路被盐雾堵住了。
那雾不是白的。
更像被海水泡过的灰,贴着地面一点点爬。灯光照进去,只能看见水汽里细小的盐粒,密密麻麻,像一场倒着落下的雪。
赵空城走在前面。
陈成跟在他左后侧,灯光始终压在脚下。
温祈墨的声音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H-04闪得不稳……像在切换灯号……冷轩已经上高架……陆队开员工通道……”
下一秒,耳机里全是沙沙声。
盐雾把通讯吞了。
陈成抿紧嘴。
“赵哥?”
“嗯。”
“我还能听见你。”
“那就够了。”
赵空城说完,前方雾里便传来老李的声音:“面好了,回来吃。”陈成脚步一紧,却看见赵空城没有回头。
“真的老李只会说面坨了。”赵空城道。
第二道声音像红缨,第三道像吴湘南。它们不是单纯诱导,声波每叠加一层,盐雾便凝成一根细长骨刺,从听声者背后发起攻击。
第一根骨刺擦过陈成肩侧。赵空城回身一鞘击碎,碎片落地后仍在模仿司小南的呼吸声。温祈墨从断续的频道里给出判断:盐雾里藏着一头会模仿人声的怪物,实力至少达到池境中段。它用高处的肉囊收集声音,真正的身体却伏在贴地的水层里。
陈成把灯压向地面。光照出水纹里一道逆行的长影,影子上方却悬着十几只白色耳囊。盐魇故意用声音把视线引高,真正的躯体正贴地接近。
赵空城踩住第一段长影,刀鞘沿水面横扫。盐魇被逼出半截身体,形似没有皮肤的海豹,口腔里长满人耳状薄膜。它甩尾撞断路牌,红缨的声音立刻从每一片碎铁中传出。
冷轩隔雾开枪,先打碎最高处耳囊;陆明川从另一侧赶到,以短刀封住盐魇退路。陈成没有照脸,只照它腹部被水压出的凹痕。
“下面!”陈成喊。
赵空城一脚踏入盐水,白月刀鞘从下向上顶进腹部凹痕。盐魇张口喷出数十道熟悉人声,陆明川的刀却已经斩断口腔主膜。所有假声音在同一秒哑掉。
盐魇没有立刻死,尾部还卷着一张沧南学校楼层图。陈成用低光逼它抬尾,冷轩第二枪击断尾骨,赵空城才把那张沾血假图从盐水中挑出。
雾里重新只剩雨声。陈成的手仍在抖,灯光却稳稳贴着地面。
赵空城轻声道:“这才是看我们的东西。”
拟声盐魇死后,整片盐雾下降半米,外堤的路第一次完整露出。赵空城肩口重新渗血,陈成没有在频道里报伤,而是把备用冷光棒折开,放到他下一步落脚的位置。
远处H-04灯芯内有一只湿白眼膜缓慢闭合。它目睹了盐魇的死亡,也记下了陈成的灯光节奏。温祈墨提醒他们降低主灯亮度,避免被下一头怪物直接锁定。
陈成将主灯降到六成,靠冷光棒与地面反光继续推进。不是越亮越安全,而是每一束光都必须有明确用途。
路牌下方掉着一枚旧港牌,背面贴着一张沧南学校楼层图。
可是图边缘沾着一滴血。
赵空城蹲下看了看,脸色淡了。
不是他的血。
盐雾里先响起的是红缨的声音。“赵空城,后退。”陈成手指猛地一紧。那声音太像了,连尾音里的火气都一模一样。赵空城却没有停,反而把刀鞘往前送了半寸。前方盐雾被鞘尖拨开,露出一只倒挂在路牌下的白色耳朵。
那只耳朵正在学频道里的每一个人。冷轩的“右侧”,温祈墨的“三秒”,司小南的“别动”,甚至还有老李骂人的一句脏话。陈成后背发凉,差点抬灯去照耳朵。赵空城扣住他的手腕:“照脚印。”灯光压低,雾里的假人全被留在上方,地面上只剩两串踩过水的鞋印。
陆明川赶到时,听见雾里响起自己队员的求救。他的刀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赵空城没有看他,只说:“它会拿死人带路,也会拿活人骗你回头。”陆明川咬紧牙,斩向路牌下方。白耳朵被刀风切断,盐雾里所有声音一瞬间哑了。
雾散开半尺,露出一块被盐水泡白的警示牌。牌子上原本写着“前方维修”,现在只剩“前方”两个字。赵空城用刀鞘把牌子拨倒,露出下面的港区排水箭头。陈成这才把灯往前移。
是昨夜淮海队员留下的。
那滴血被假图利用,差点成了新的路标。
陆明川赶来时,看到那滴血,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赵空城把假图折成两半。
“别让它替死人带路。”
盐魇倒下以后,腹部裂口又钻出两只幼体。它们没有学会完整人声,只会重复最后一个字,贴着水面分别扑向陈成和陆明川。
陈成没有向赵空城求援。他将冷光棒踢向左侧,诱开第一只幼体,再用灯柄横砸其颈部。陆明川则以刀背拍碎第二只耳囊,防止临死尖啸再次召来盐雾。
两只幼体的战力只有盏境,却让陈成第一次独立完成近身击杀。他手臂被骨刺划开,灯仍握在掌心。赵空城只看了伤口一眼:“回去让司小南骂。”
陈成喘着气点头。比起一句夸奖,这句话更像136真正承认他已经能站在外勤阵地上。
盐魇死亡后,声音并没有立刻消失。港区不同方向仍传来失踪队员的呼喊,像有几十个人困在雾里。陆明川没有带队追声,而是让每名队员依次报出所在位置,再以刀背敲击护栏回应。真实敲击能沿钢架传回,假声音只能在空气中打转。
一名年轻队员听见搭档在堆场深处求救,脚已经迈出封锁线。方谨用受伤的肩膀将他撞回去,自己却被盐雾划开后背。两人倒在地上时,那道“求救声”从男声变成孩子哭声,又变成他们队长的命令,最后只剩野兽咀嚼般的摩擦。
赵空城顺着摩擦声找到盐魇残留的副耳囊,一刀鞘砸碎。整片港区终于恢复真正的雨声。没有谁因为识破一句假话赢下战斗,是所有人先守住站位,才没有给敌人第二次扑杀的机会。
清点结束后,陆明川把失踪队员的队徽挂在自己刀柄旁,没有宣布人已经死亡。盐魇能复制声音,却复制不了血迹、脚印和最后一次出刀的位置。搜救线仍按活人标准继续向雾外铺开,搜救没有停止。
陆明川从盐魇口腔中取出一枚淮海队徽。那属于昨夜失踪队员,边缘仍有体温似的微热。方谨没有当场写阵亡,只把队徽贴身收好。
战后清点时,第82章现场留下的伤员、损坏装备与封锁缺口都被逐项登记。没有人用“无损”替代真实代价,下一班守夜人需要知道这一夜究竟坏了什么。
陆明川将那滴血封入取样管。盐雾重新合拢时,远处传来的不再是人声,而是某种巨物拖过外堤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