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航标塔下的风比别处更冷。
H-04没有塔身,只有一圈拆除后留下的水泥基座。基座中央的铁孔里灌满黑水,水面上倒映着那盏悬空航标灯。
灯在天上。
影子在水里。
赵空城要拔的,是灯下那根钉。
是灯和水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路。
温祈墨把三秒信号拆出来以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路的一部分:航标灯每亮一次,水面就会浮出沧南的一个五年前撤离路线的入口。城东水渠、面馆街口、学校东门、医院后门,一处接一处。
它利用水面倒影搜索沧南坐标,灯骨每转一圈,黑水中的航道便向内陆推进一段。
试哪一条路能回去。
陆明川带着淮海队守住基座外围,没人往赵空城前面挤。冷轩在高架上压住两侧反光,陈成手里的急救灯留在医疗点,用破镜把低光折到外堤。
光断成一截一截。
但够赵空城看见水面。
“现在怎么办?”陆明川问。
赵空城低头看着黑水。
“用淮海的旧引航灯,把它拖进废排水渠。”
温祈墨在耳机里沉默了一下:“你要用沧南五年前的民防灯号骗它?”
“它都拿五年前的民防灯号骗我们了。”
赵空城笑了一下。
“礼尚往来。”
他蹲下身,用刀鞘在水泥基座上敲了三下。
三短。
停半秒。
一长。
再停。
连敲七次。
断路灯号。
可他敲的位置不对。
每一下都偏了半寸。
沧南旧规矩里,稍稍偏开也能救命。
是专门留给带队人的临时标记:前路断,但右侧有活人绕行。
这条小改动,只有当年亲手用过那套民防灯号的人才知道。
H-04航标灯明显停了一下。
它在学。
它把赵空城敲出的节奏当成了新的回城路。
水面上的沧南路口开始移动,最后全都被引向一个不存在的方向。
淮海旧防浪堤下方的废排水渠。
那是一条死渠。
十五年前就被水泥封死。
灯丝怪物听见了假路。
海雾里的湿白白影开始往废排水渠方向涌。
陆明川看懂之后,立刻下令:“所有人,不要补那边的灯!”
年轻队员下意识问:“不补会黑。”
“就是要黑。”陆明川说。
那条假路越黑,越像归墟想要的缝。
赵空城继续敲刀鞘。
每一下都不重。
可右手掌心剑痕疼得越来越深。那些当年规矩不是白用的,归墟顺着每一次节奏摸他,也顺着每一次节奏试他还在不在。
冷轩在高架上开枪。
子弹打在废排水渠旁的铁栏上,不打断,只打歪。铁栏歪下去后,刚好遮住撤离路上的一段反光。
陈成把灯压得很低,光从医疗点折过来,正好落在另一侧水坑上。
淮海守夜人把封光布一块块抛到假路边缘,让假路看起来更像被守夜人慌忙放弃的缺口。
灯丝怪物上钩了。
灯丝怪物不只是跟随灯号,它拖着残破身体沿防浪墙发起冲锋。陆明川率队正面迎击,短刀与骨甲连续碰撞;冷轩专打腿部关节,让它无法在假航道前停下。
赵空城没有与强敌硬拼。他沿侧面不断击打旧灯牌,把怪物一步步逼向废排水渠。所谓假路不是一句错误指令,而是所有人用火力和站位搭出的诱杀区。
H-04航标灯猛地转向废排水渠。
悬空的灯光和水面倒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路终于拉直。
赵空城抬眼。
“就是现在。”
陆明川斩断废排水渠外侧临时电源。
冷轩一枪打灭假路尽头的旧灯。
温祈墨三秒信号压下。
旧航标塔基座被海水泡得发黑,螺栓缝里全是盐。陈成手里的急救灯一压下去,塔影底部终于露出一道细细的断口。
水面上的假路被压住时,陆明川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那些当年规矩不是只属于沧南。只要能救人,淮海也能接过去用。
赵空城白月刀鞘往水面一送。
没有拔刀。
刀鞘只是压断那条被拉直的假路。
黑水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咀嚼。
像一整排白壳撞上了自己的影子。
H-04航标灯剧烈晃动。
第一根外钉,松了。
当年规矩压不住海。
这是赵空城站在外堤上第一眼就知道的事。
沧南的五年前的民防灯号诞生在街巷、学校、医院和面馆之间,那里有墙,有路口,有人能躲进去。淮海港没有这些。海面空得吓人,错一盏灯,就会把整艘船带进黑水。
所以当年规矩不能照搬。
只能拆开用。
赵空城让方谨把沧南灯号拆成三段,陆明川负责港口撤离段,温祈墨负责识别被黑水的闪烁,陈成负责低处照明,冷轩负责把所有偏向人群的光打歪。
没人拿到完整答案。
每个人只接一小段。
这反而让归墟找不到完整的门。
H-04航标灯亮起时,它先找赵空城。
掌心剑痕发烫。
赵空城没有往前。
他把那一下疼留在原地,示意陈成把灯往左低放。
灯光照出水面的一圈漩涡。
温祈墨立刻报:“它要从维护井走。”
陆明川带人封井口。
灯丝怪物转向普通工人撤离点。
冷轩开枪打偏路灯反光。
它又转向港区总图。
方谨一把撕掉完整编号,只留下半页残图。
每一处都只挡一寸。
可这一寸接一寸,竟然真的把H-04逼得无法完整闪烁。
赵空城看着那盏灯,第一次觉得淮海的风没那么陌生。
当年规矩被淮海接住,也能救人。
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半步接上,它就能在别的城市活下来。
他抬起刀鞘,压住外堤边缘一根松动的固定螺栓。
“现在。”
所有人同时动了。
不是同一个方向。
却正好把那盏灯所有能骗人的方向,全部堵住。
被拆开的灯号像一把散掉的钥匙,每个人只拿一齿。归墟试着去抢完整钥匙,却每次都扑空。赵空城要的就是这个空。空出来的地方,才能让活人站进去。
H-04被压住的第五秒,海面上出现了第二条假航道。
那条航道比刚才更真。
有浪,有浮标,有远处货船的灯,甚至还有淮海港正常引航时的广播声。
几个港口工人本能地看过去。
陆明川立刻挡住他们的视线。
“低头!”
赵空城盯着那条航道,没有急着拆。
太真的东西,不能用蛮力打碎。打碎它,碎片会变成更多入口。
他让方谨报半码,让温祈墨拆信号,让冷轩只打反光,让陈成照水面最黑的地方。
所有动作都绕开那条假航道本身。
归墟似乎愣了一下。
它做出了一条很真的路,却没人直接回应它。
假航道开始不稳。
赵空城等的就是不稳。
“陆明川。”
“在。”
“用你们淮海自己的引航灯。”
陆明川立刻明白。
他转身把旧引航灯的手动开关拉下。那盏本来不起眼的黄灯亮起,不够亮,也不够远,却照在港口边线上。
假航道被这点黄光一压,边缘露出破绽。
冷轩这才开枪。
子弹打偏破绽旁边的浮标倒影。
陈成手里的急救灯照住水下黑线。
赵空城用刀鞘压下。
水面上的沧南五年前撤离路线的入口一出现,陈成留在医疗点的灯就暗了一寸。陈成隔着耳机喊:“赵哥,它在借我的光!”赵空城没有回头,刀鞘压住基座边缘。“那就让它借错。”冷轩从高架打下一枚照明弹,照明弹没有落进海里,而是砸在废弃的维修牌上。牌面一亮,水里的面馆街口立刻偏向左侧。
陆明川看懂了,立刻让人把封光布扔到右侧。左亮右暗,假航道像被钩子牵住,开始往废排水渠方向爬。方谨吼了一声,淮海队员把一块块残封存门板抬过去,故意堵出一个难看的缺口。赵空城敲刀鞘,一短两长。那是沧南五年前的民防灯号里最不起眼的一段,现在却像一根绳,把假路往死渠里拖。
H-04剧烈闪烁。水面下那排细牙终于急了,扑向维修牌倒影。赵空城等的就是这一口。他把刀鞘往水面一送,压住倒影和真灯之间那条细线。黑水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满嘴牙同时撞到石头。
假航道消失。
陆明川看着那盏用了多年的黄灯,低声道:“这灯三年前就该换了。”
赵空城说:“没换挺好。”
“为什么?”
“新东西太干净,容易被它写字。”
那盏黄灯在雨里亮着,像一个嗓子沙哑却还没退下去的老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