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指挥棚里,争执没有因为居民楼的撤离结束而停止。
陆明川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挂在椅背上。桌上摊着港区总图,H-04的位置用红笔圈得很深,旁边还有三条撤离路线、两处伤员点,以及刚刚被赵空城违规保留下来的居民楼灯光位置。
淮海017小队的副队长叫方谨,是个很瘦的年轻人。
他把记录本推到赵空城面前。
居民楼保灯行动造成一处线路报废,需要补战斗责任记录
陈成脸色一变。
温祈墨抬头。
冷轩的手指搭在枪盒上,又松开。
赵空城倒是没什么反应,拿起笔就要签。
方谨却按住了记录本。
“别一个人背。”
赵空城看向他。
方谨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已经写了淮海017小队共同执行临时照明保留方案。
“我们不认你直接指挥淮海。”方谨说,“但这条路,是我们一起开的。”
陆明川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淮海小队没有让步。
他们只是不能把自己的城交给一个刚来的外人,也不能让一个阵亡状态还没查清的人独自背下所有风险。
这是他们的规矩。
赵空城看着那页记录,笑了一下。
“你们淮海写字挺细。”
方谨面无表情:“以后上报要用。”
“那你们字小点,别把我写得太显眼。”
方谨没理他。
他在记录末尾写下:沧南赵空城提出方案,淮海017小队查清后执行。
几个字落下,桌上的港区总图忽然鼓起一角。
不是纸被风吹。
是纸下面有东西在爬。
冷轩第一时间把枪口压低。
方谨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要按图,被赵空城抓住手腕往后一带。
下一秒,总图下方钻出一排细白壳片,扑向方谨刚才按下去的位置。
方谨脸色一白。
赵空城松开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们乱签了?”
那排白壳没有继续追人,而是压住记录本上的“查清后执行”四个字。
它绕过人群,扑向免责书和出勤记录。
它在抹他们刚写下来的那条路线线。
纸页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声,昨天下午的伤员登记缺了半页。
那一页里有三名伤员的转移路线。
方谨没有说后悔。
他把湿掉的纸按住,重新拆编号,能看清的先写,剩下的只报一半。
“东区伤员,A-17,半码。其余两人,我手补。”
陆明川看见了,没有夸他。
他只说:“下次站远半步。”
方谨点头,笔尖还在发抖。
陆明川眼神一冷,拔刀斩向桌角,却被温祈墨拦住。
“别斩纸。”
温祈墨把屏幕压在记录本旁边,屏幕上跳出淮海017小队最早的灯号。那排白壳一顿,像在分辨哪一套才是真的记录。
冷轩没有打那些白壳。
他打碎了指挥棚顶部一块反光玻璃。
玻璃碎片落下,反光乱了半秒。
赵空城趁这半秒把记录本抽走,方谨顺手按下港区手动断电,把桌下备用灯全部切到独立供电。
陆明川一刀落下,斩断桌脚。
整张桌子歪倒。
那排白壳扑空,钻进地上的水里。
白壳没有消失,转而在指挥棚外拼成两头盏境猎犬。码头工人用木板守门,淮海队员正面拦截,陈成用低光标出猎犬扑击轨迹。
赵空城没有拔刀,陆明川与方谨一左一右完成击杀。淮海用自己的刀守住了自己的记录,也证明这场战斗不需要外地专员替他们承担全部。
整个过程没有人多问。
淮海的人接得很快。
赵空城看了陆明川一眼。
“你们小队不错。”
陆明川喘了一口气:“不用你夸。”
“行,那我收回。”
陈成差点没忍住笑。
就在这时,通讯里传来温祈墨接到的总部回执。
“淮海港异常等级上调。外勤人员赵空城,需提交当前存活证明。”
指挥棚里再次安静。
方谨把那半页残缺的记录按在桌角,手指上全是盐水和墨。他先把还能对上的名字圈出来,再把剩下两个伤员的去向画成两条短线。
短线没有尽头。
因为那一段被抹掉了。
陈成看着那两条短线,忽然明白“不让步”三个字压得很重。有人不退,纸会少半页,记录会少一截,下一次救人的时候就得靠人记。
方谨没有抬头。
“东区还有两个,我会去问清楚。”
陆明川说:“现在去?”
“现在。”
陆明川沉默一秒,把自己的备用笔丢给他。
“带两个人。”
他们不会把指挥权交出去,也不会把代价推给别人。赵空城看见这一点,反而放下心来。能守住这种规矩的小队,才有资格把五年前的民防灯号接过去用。
赵空城看着那行字。
指挥棚里的灯泡被胶带缠过两圈,光不亮,却足够照清总图。陆明川把淮海的红点压住,赵空城把沧南那套五年前的民防灯号推到旁边,两张图第一次重在一起。
温祈墨的耳机里同时传来司小南的回报:“医院线稳住,老街伤员转完一批。”
赵空城没有回头,只把淮海图上的H-04又圈深了一笔。沧南有人守,他才能把眼前这盏错灯拔干净。
“总部要实时状态?”
温祈墨表情复杂:“总部问你现在算不算活着。”
总部回执没有停。
下一行又跳出来。
请地方小队说明:赵空城是否具备独立行动资格。
陆明川看着那行字,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句话,比“算不算活着”更刺耳。
它不是问赵空城能不能打,而是在问淮海愿不愿意替这个人作证。
方谨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陆明川。
陆明川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赵空城:“你想让我怎么写?”
赵空城笑了一声:“写我还能喘气。”
“那不够。”
陆明川拿过记录本,在回执栏里写下第一句。
淮海017小队确认:赵空城在H-04事件中多次承担诱导风险,未造成二次黑水扩散。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压在那半页缺失记录上。
方谨接过笔,补上第二句。
淮海017小队确认:其判断曾直接保留居民楼撤离灯光位置,救出普通人九名。
冷轩看了一眼:“九名?”
方谨说:“最后一个孩子也算。”
陈成垂下眼,忽然觉得那盏楼道灯没有白裂。
赵空城没有说谢。
他说了反而轻。
他只是把那份记录推回去:“这条别写得太漂亮。”
陆明川问:“为什么?”
赵空城看着总部回执上那行冷冰冰的问题。
“太漂亮,他们会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方谨按住记录本的手很稳。纸页被雨水打湿,笔尖落下去时,墨水晕开一圈。他还是一笔一笔把淮海017小队写进去。陆明川没有阻止,只把自己的队章摘下来,压在那半页纸角。“这事不能让外地专员一个人扛。”他说得很平,棚外的海风却一下把防水布掀高。
棚外,有码头工人把几块木板扛过来,问能不能堵居民楼后巷。没人安排他们,他们自己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赵空城看了一眼,问:“谁让你们来的?”领头工人抹了把雨水:“灯是我们楼里的,人也在我们楼里。守夜人守怪,我们守门,行不行?”陆明川沉默半秒,说:“行。别站灯下。”
总部回执再次闪烁,要求上传完整责任人名单。方谨没有补全。他把那半页残缺记录拍照上传,只在备注栏写了一句:现场共同决定。温祈墨看见那六个字,推了推眼镜。“这会被打回来。”方谨抬头:“那就再传。”赵空城终于笑了。淮海不让步的时候,味道就对了。
记录上传完成的那一刻,指挥棚外的居民楼灯闪了一下。不是求援,是确认有人已经从地下室爬上来。方谨看着那一点光,握笔的手终于松了半分。
他把笔帽扣上,声音很轻:“人上来了,记录才算有用。”陆明川没有评价,只把湿雨衣重新披上,转身走向外堤。
赵空城把那半页记录拍了拍,放回方谨手边。“收好。以后有人问,就拿这个抽他脸。”
他把笔尖点在回执栏旁边。
“这是人命。”
指挥棚外,海风把棚布吹得直响。
没人再提让不让步。
淮海已经用这半页记录,把自己的位置写进去了。
赵空城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页纸不完整,却比一份完整免责书更有分量。至少这一晚,淮海没有把自己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