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区撤离线卡在一栋老楼下。
那栋楼离港口不远,平时住着码头工人和家属。楼道灯很陈旧,灯罩发黄,开关按下去还会弹两下。可现在整栋楼里,只有三楼拐角那盏小灯还亮着。
淮海守夜人准备拆除它。所有接入港区的光源都可能被灯丝怪物吸收,留下这盏老灯,等于给强敌多留一处借力点。
因为所有接进港区的灯,都可能被灯丝怪物盯上。把灯关掉、拆掉、收起来,是最安全的处理方法。
楼道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死死挡在灯前。
“不能拆。”她声音发抖,“地下室还有人。没有这盏灯,他们上不来。”
年轻守夜人急得脸色发白:“它已经被黑水盯上了,再亮下去整栋楼都会出事!”
“可现在关了,下面的人就出事!”
冲突不大。
没有刀光,没有神秘扑脸。
却比外堤上的白影更难处理。
陆明川赶到时,已经有人开始哭。赵空城从外堤回到居民区,肩上的伤口重新渗血,右手掌心被掌心剑痕烫得发白。
年轻守夜人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
“赵专员,再亮下去,灯丝怪物会从外堤直接撞进这栋楼。”
赵空城看着那盏小灯。
灯罩边缘已经有一点细齿痕。
它确实危险。
但它也确实照着活人。
他问:“地下室几个人?”
女人立刻答:“八个,两个老人,一个腿伤的,还有三个孩子。”
“多久能上来?”
“再给十分钟。”
年轻守夜人急道:“十分钟太久!灯丝怪物会顺着它找过来。”
赵空城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温祈墨:“能不能让它不当路标?”
温祈墨看了一眼老灯:“拆掉接入,改成独立供电,亮度压低,只照楼梯三阶。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不够。”
冷轩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看楼梯缝隙。
“我能让它以为灯在一楼。”
陆明川立刻反应过来:“用反光板?”
冷轩点头。
“不用骗很久,骗它一次。”
赵空城看向那名年轻守夜人。
“流程没错。拆灯能减少风险。”
年轻人一愣。
赵空城继续说:“守夜人的灯,拿来照路,不是摆仓库里吃灰。”
他伸手,按住那盏老楼道灯旁边的墙。
“它在哪儿能照见活人,哪儿就是该亮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温祈墨已经开始拆线。
陈成把自己的备用电池递过去,手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冷轩把反光板卡到一楼转角,陆明川亲自带人下地下室接人。
那盏小灯暗了一半。
可没有灭。
它只照着三阶楼梯。
三阶之外全是黑。
三分钟后,地下室第一名老人被扶上来。
第四分钟,腿伤的工人被两名守夜人架着出来。
第六分钟,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跑上楼梯。
灯罩上的齿痕开始加深。
陈成抱着备用电池,手指发麻。
“还有一个!”地下传来陆明川的声音。
第八分钟,楼道口的反光板忽然碎了一角。
灯丝怪物一条由电缆组成的长臂穿过外墙,整栋楼剧烈震动。冷轩第一枪打断肘部钢索,赵空城以刀鞘卡住腕骨,陆明川在地下室出口接住最后一名孩子。
长臂仍在向楼道灯收缩。陈成将备用电池拔下,女人亲手按灭旧灯;赵空城与年轻守夜人同时发力,把怪物手臂从墙洞中推出去。
灯丝怪物找来了。
冷轩开枪。
子弹打在楼梯扶手的金属片上,反光把那团湿白色白影引向一楼。
那东西扑空。
同一瞬,最后一个孩子被陆明川抱出地下室。
赵空城抬手,一把扯断旧灯的接线。
灯灭。
黑暗压下来,却没有吞掉任何人。
女人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年轻守夜人看着那盏被扯下来的灯,喉咙动了动。
“流程上……”
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孩子们被护在楼梯后面,没人敢出声。赵空城抬手示意别动,冷轩的准星已经先一步让开了人群。
赵空城把旧灯塞到他手里。
“写我违规。”
年轻人怔住。
赵空城笑了一下。
“回头总部问,就说沧南那个阵亡人员干的。”
这一次,没人纠正他已经阵亡。
因为刚才那盏灯,确实换回了一条活路。
一盏灯能换一条路,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当外堤撤离通道被盐雾堵住时,没人笑得出来。
港区还有十七名普通工人被困在仓库后侧。通道只有两条:一条靠近H-04,会被灯丝怪物胸口的光照到;另一条要经过外堤低洼处,那里黑水已经漫到脚踝。
陆明川要派人硬冲。
赵空城拦住他:“会死两个。”
陆明川盯着他:“不冲会死十七个。”
“所以不用人冲。”
赵空城看向陈成手里的急救灯。
陈成心口一紧。
那盏灯是队伍里现在最稳的移动照明。把灯留在撤离通道,就意味着他们这边要摸黑接近H-04。
陈成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把灯递给陆明川。
“照人。”他说。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接过灯,却没有立刻走。
赵空城把一枚备用冷光棒丢给陈成:“你用这个。”
冷光棒很弱,只能照见脚边一圈。
陈成握住,忽然笑了一下。
“够了。”
普通工人撤离时,灯丝怪物果然转头。
它胸口小灯朝那盏更亮的灯看去。
陆明川没有退。
他举着陈成手里的急救灯,把光压在工人脚下,而不是照向灯丝怪物。那些人在低光里一个接一个跑过,没人摔倒。
冷轩在黑暗里开枪。
枪声很轻,子弹崩断仓库门上的铁链。第二道门开了,撤离队伍立刻分流。
赵空城和陈成摸黑靠近H-04。
冷光棒照得很短,短到只能看清下一步。
可下一步是真的。
陈成忽然明白,灯光高不高不是重点。
他的灯照出了低路,却照不回已经被拖进黑水里的那半截工具包。包上还挂着工人的姓名牌,湿漉漉地打着旋。
重点是它照的是谁的路。
远处仓库门打开的一瞬,工人们低着头冲出来,脚步踩在陈成给出的那一点弱光里。有人摔了一下,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那条路不亮,却一直没有断。
工人全部撤出来后,陆明川把灯还给陈成。
灯柄上全是雨水,还有一道被他握出来的勒痕。
“谢了。”陆明川说。
陈成接过灯,摇头:“它本来就是用来照人的。”
陆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沧南教得不错。”
陈成没有把这句话接成自己的功劳。
他看向赵空城。
赵空城正坐在外堤边一块矮石上,低头压住右手,像没听见。可陈成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赵空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赵空城没有夸陈成。
他只是把烟盒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却被陈成看见了。
陈成低头看着灯柄上的勒痕,忽然觉得这趟外勤没有白来。
温祈墨把撤离人数重新核对一遍,十七人,一个不少。
方谨在记录本上写:灯贴着地面照,普通人撤离完成。
这一次,他没有写陈成的名字。
他们没忘。
是保护。
完整的名字会被找。
陈成看见了,也懂了。
冷轩走过来,把那枚空弹壳丢给他。
“留着。”
“干什么?”
“压灯。”
陈成把弹壳卡进灯座裂缝里,灯光果然稳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枚弹壳,忽然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不只是灯。
还有每个队友让出来的一点重量。
远处,H-04又亮了一下。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已经冻青,却还是挡在那盏楼道灯前。年轻守夜人不敢硬拖她,急得眼眶发红。赵空城站在楼梯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墙皮、看楼梯拐角、看地下室门缝。陈成手里的急救灯压过去,光照出地下室台阶上十几串湿脚印。脚印都朝上走,还没走完。
陆明川低声问:“保这盏灯,整栋楼都会被盯。”赵空城点头。“拆这盏灯,地下室的人上不来。”他说完看向那名年轻守夜人,“你选哪个?”年轻队员喉结滚动,终于咬牙:“我守灯。”赵空城笑了一下,把刀鞘往灯座下一卡。“那就别一个人守。”
冷轩从楼外打一枪,击碎对面商铺的旧玻璃。玻璃反光斜进楼道,把楼道灯的光分出去一半。陈成再把灯压低,照住台阶中间。那盏被盯上的灯不再单独亮着,整条楼梯多出三处弱光。灯丝怪物扑来的方向偏了。地下室里,第一只手终于抓住了楼梯扶手。
这一次,那光没有立刻照向他们。
第四航标的光在楼角停了一瞬,没有立刻追来。
陆明川把临时灯架往撤离线外挪了半米。那束光仍旧很旧,却第一次由淮海的人决定照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