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圈堤没有传说里的气势,只是一排早年留下的石块、一截铁栏、几盏坏掉的小灯。赵空城却在这里停了很久。
许潮生不理解,最危险的东西在塔里,为什么先看外圈。赵空城让他摸石缝,石缝里有很多补过的痕迹。
这里挡过风、挡过浪、挡过普通人不愿说出口的夜班恐惧。归墟怕这种笨痕迹,因为它们散,难学,没人会把它们写成漂亮异常能力。
老韩带人把坏灯排成点位,坏灯不照远,只在脚边留一圈脏黄。陈成看着那些丑光,忽然明白这也是一种防线。
红缨把火分给三个转角,每个转角只有一点热。她第一次觉得火不一定要冲出去,守在原地也能很凶。
沧南频道里,医院值班医生报出后门安全,留守狙击手报城西三盏路灯可用,老李报锅盖还在。两处防线开始对上节奏。
堤线布点时,岸防队员把救生绳一段段压进石缝。风一吹,绳尾抽在手背上,没人把手缩回去。
外圈堤线布点时,普通人最容易被忽略。可先发现异常的,是一个抱着工具箱的年轻岸防员。他说这块螺母拧反了。没人笑他小题大做,今晚每一个反了的东西,都可能是归墟伸进来的指头。
外圈堤上风很硬,硬得能把人往后推。一个岸防员跪在地上重新打结,膝盖磨破也没起身。他说自己手笨,只会多绕一圈。赵空城看着那个多绕出来的圈,知道今晚很多人就靠这种笨活着。
外圈堤最末端,一盏坏灯自己亮了一下,灯罩里映出十九个黑点。
老绳桩咯吱一响,普通人同时往后坠住,谁也没松手。
第一波返潮越过石堤时,水里爬出几十只巴掌大的白色骨蟹。它们不咬人,专门剪断绳索、灯线和沙袋封口。
普通维护员先发现这一点。他们用铁桶扣住骨蟹,拿旧扳手压住桶沿;许潮生则带人重新绑绳,红缨只在最外侧铺一条窄火带。
赵空城没有参与每一处小战斗。他沿堤线来回观察,发现骨蟹总从三处冷水口出现,便让冷轩逐一击碎水下白骨。源头被破坏后,外圈的人靠自己的手守住了剩余防线。
外圈维护员的手都被绳皮磨破。司小南远程指导包扎,并要求每个人报出还能坚持多久。握不住绳的人立刻被换下,防线靠一轮轮交接维持下来。
第二波潮水撞上外圈时,一辆装着沙袋的维修车被冲得横向滑动。司机本可以跳车,却先把方向盘打死,让车身卡进堤线缺口。车头当场报废,后面的三十袋沙却没有被海水卷走。
司小南按伤口和体温重新排班,把两个已经失温的壮汉换到后方包扎,让一名不会禁墟的老电工专门喊换手时间。每次有人手指发僵,下一双手便立刻接过绳子。
堤线一稳,岸边那股熟路感立刻短了一截。
第一波潮退去,坏灯下留下许多被桶底压碎的白壳。维护员没有扫走,先用粉笔圈了起来。
外圈值守表最终由维护员自己填写。谁熟悉哪段石堤、谁会修灯、谁怕水、谁手上有旧伤,都写得明明白白。赵空城没有把普通人排成整齐阵形,只让相邻两组能够看见彼此。
堤线值守刚刚轮换,一名新来的维护员便发现水位刻度少了两格。海水没有上涨,刻度板却被人悄悄向下移动。众人把板重新钉回旧孔,避免整条防线因错误水位提前撤退。
第二批骨蟹学会躲在沙袋背面。普通人不再等守夜人逐只处理,而是用废渔网包住沙袋,再把网绳固定到石缝。骨蟹能剪细绳,却咬不断整张旧网。
一名岸防员因手指失温想隐瞒,绳索却从掌心滑脱。旁边老电工没有责备,直接接手,并让他去烧热水。防线需要的是不断有人接住工作,并非每个人都必须撑到倒下。
赵空城沿外圈走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强敌,却看见七处小问题:松动铁栏、错误水尺、断电灯座、失温人员、被盐堵住的排水口、缺口沙袋和无人看守的医药箱。他把这些交给相应的人,而非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外圈最后稳定时,维护员在坏灯旁挂起一块手写木牌:看水、看人、看绳。没有特殊术语,也没有英雄名字,下一班来的人一眼便知道该做什么。
换班前,老电工逐个检查手指温度。能够握紧扳手的人留下,握不住的人去热水棚,没有人因退到后方被嘲笑。
外圈第三次换班时,海雾突然压低视野。维护员没有点亮强光,只沿石堤每隔五米敲一下铁栏。声音从左右传回,众人靠回声确认相邻岗位仍在。
一名新队员听见海里有人喊救命,险些解开绳索。旁边老电工把热水杯塞进他手里,让他先报水温。杯壁真实的烫意让他稳住,海里的求救声也随雾一起远去。
骨蟹开始钻入沙袋后,维修车司机将废旧橡胶垫铺在袋底。蟹钳咬得动麻绳,咬不穿厚胶。普通材料没有任何神秘力量,却恰好补上防线缺口。
赵空城巡视到最东端时,发现值守表上少了一个名字。人并未失踪,只是负责登记的岸防员手冻得写不动。队伍换上另一人记录,也给原登记员套上干手套。
石堤外圈交给陆明川时,他只报人员、沙袋和下一次涨潮,不说“绝对守住”。赵空城听完便回塔内;身后绳岗照常换班,潮水再拍一次,没人因专员离开而提前松手。石缝里的沧南车票仍罩在玻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