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开始抬高，抬得没有浪，只像有人从下面把一张木桌布慢慢顶起。桌布上浮出街砖、门槛、晾衣杆。
那是老李面馆门前那段街道的形状，连墙角那块被孩子踢掉的砖都在。红缨眼神一沉，她几乎能听见自己以前在巷口骂人的声音。
赵空城让所有人背对水面。想看的冲动越强，越说明那东西抓住了心里最软的一块。
陈成把灯照向队伍脚下，水上街影反而清楚起来。每一扇门都朝他们开着，门里没有人，只有挂得整整齐齐的空衣服。
老韩把一枚用过多年的灯泡丢进水里。灯泡浮在街面上，没有下沉，沿着一条不该存在的巷子滚远。
水上街巷越浮越完整，反而没人敢快走。赵空城让每个人只认身上的绳，门牌和熟人声音全当假的。
温祈墨把门牌声拆开，发现每个门牌后面都藏着同一个字：回。赵空城听完只回了两个字：不回。
水上街巷浮出来后，有人本能想喊家里人，被同伴一把捂住嘴。那只手抖得厉害，却没松。
水面那片街影浮得太安静，连狗叫都整齐。赵空城让许潮生往水里扔一枚螺帽，螺帽沉下去，门牌号才开始乱。
水上街影浮起时，面馆招牌最先露出来，油漆颜色都对。老李的声音从里面喊加辣，连尾音都像真的。陈成没有照招牌，他照门槛下面的灰。灰是湿的，湿灰里没有一个人的脚印。
水上街影的巷口挂着一盏昏黄路灯，灯下没有虫飞。赵空城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沧南夏夜再破，也会有小虫撞灯。没有虫的热闹，和没有汗味的人声一样，都是给活人准备的假门。
水上街影的尽头，136小队封存门牌亮了一下。那门牌慢慢转过来，背面长着一只闭合的眼皮。
水上街影浮出来时，许潮生第一次没动。他看见街口有家旧照相馆，招牌和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样。赵空城没问他认不认，只把撤离绳塞进他手里。绳子一紧，照相馆玻璃里的许潮生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水上街道中忽然跑出几个孩子的影子，身后追着没有脸的黑色人形。它们不攻击守夜人，只把影子往一扇扇空门里赶。
塔外水面映出十几条街道，桥、校门和面馆招牌都像真的。陆明川让所有人收起地图，只认脚下的石阶和绳索。水中街影试图把队伍分向不同方向，却无法改变石阶上多年磨出的凹槽。
陈成看见其中一个影子抱着试卷，脚步几乎乱了。赵空城没有替他辨认真假，只把撤离绳递过去。陈成将绳结抛向那道影子，绳子穿体而过，没有任何重量。
真假在这一刻已经足够清楚。红缨枪焰贴水横扫，将没有脸的人形逼出街影；冷轩打碎它们背后的水面支点。水上街道随之塌回积水，没有任何活人被拖进去。
水面同时浮出两名伤员。一人不断喊救命，胸口起伏得十分明显；另一人趴在门槛边，没有声音，手指却死死扣着一截生锈扶手。司小南没有追最响的哭声，先踩进水里摸脉搏。
会喊的那具身体只有一层灌满海水的皮囊。真正的维护员因失温几乎说不出话。司小南剪断自己的器械包背带，把包留给水下怪物，腾出双手将人拖上石阶。药品损失了一半，人却保住了。
许潮生让队员把错结全拆掉，手越抖，越要从第一个扣重新系。结打得并不整齐，却有活人的毛边。旁边的年轻队员跟着蹲下，扣锁环时指节白得发青。
水中街道开始同时点亮门牌，试图让每个人选择不同的“家”。陆明川没有发布统一方向，而是让队员抓住现实石阶上的扶手。扶手冰冷、生锈、硌手，却是整片街影里唯一不会随记忆改变的东西。
一个年轻维护员仍被母亲的声音引得转身。许潮生没有打晕他，只把自己的安全绳扣到对方腰间，陪他一起后退。声音一路跟到石阶边，直到两人踩上同一处磨损凹槽才消失。
街影塌陷时，水下露出一排固定在塔基上的白色门框。冷轩打断最外侧门框，红缨用短火封住其余入口。那些追赶孩子影子的无脸人形失去依托，才被海水重新拖回去。
水街幻象退去后，真正的塔基露出两处塌陷。塌陷下还有维护员的工具和一只亮着红点的对讲机。许潮生听见里面有人敲三下，立刻判断仍有活人被压在下面。
赵空城原本想追击正在退入海水的无脸人形，听见敲击后却停了。他将正面战场交给红缨和冷轩，自己以精神力托住松动石板，让老韩和司小南钻进缝隙救人。
石板下的维护员腿骨折断，身边还躺着一具会模仿呼吸的水囊。司小南没有凭声音判断，先摸颈动脉，再用针尖刺激脚底。水囊保持同样节奏，真正的伤员则因疼痛咬破嘴唇。
无脸人形趁救援时再次靠近。陈成将灯交给陆明川，自己抄起一根生锈撬棍守住石缝。灯光并不属于某一个人，普通武器也能在需要时挡住一秒。那一秒足够冷轩击穿水下门框。
伤员被拖上来后，水中街道开始崩塌。老李面馆、学校围墙和医院急诊口依次沉入黑水，留下的并非哀叫，而是一阵锅碗碰撞的杂声。红缨听见后红了眼，却没有回头。
塌陷边缘还卡着一块真实路砖，砖背写着沧南施工队编号。老韩将它装入工具箱，这比任何幻象里的完整街道都更有价值：它证明有人曾把现实材料运到塔基，用来固定这条通往沧南的路。
被救出的维护员指出，白色门框原本是塔基排水设施，几个月前才被人换成会反光的新材料。老韩把厂家编号抄下，准备回城后沿采购记录追查。
维护员被救上来后，第一句话是关掉水下备用灯。两名队员留下撑住石板，其余人带着真实路砖和厂家编号继续向前。街影沉没前，面馆那盏缺角的灯最后亮了一次，红缨没有回头，却准确说出缺口朝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