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齿轮室的门刚打开,陈旧机油味便扑了出来。
老韩看见中央转轴,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老齿轮的缺口、修补焊点和手工刻痕都在,只有右侧换过半圈新齿。
“新齿有问题。”他说。
他用缺口扳手卡住新旧齿轮交界处,示意众人准备反转主轴。赵空城没有立刻下令,先让陈成把余温灯丝贴到齿轮两侧。
新齿冰冷,旧齿却同样没有温度。
“都停了?”陈成问。
“不对。”赵空城看向机座下方,“人用过的机器,就算停机也不会每一处都一样冷。”
老韩脸色一变。他刚才认出的旧齿轮是真的磨损,却不一定是真正的主传动。敌人把一组废弃齿轮搬到正面,专门等最熟悉机器的人按经验下手。
老韩判断错了。
缺口扳手刚卡紧,假齿轮立刻反转,扳手连同他的手套一起被卷入齿缝。老韩整个人撞向机座,右手被死死拖住。
赵空城冲过去,却没有直接拉人。硬拽会先扯断手腕。
“老韩,真正的主轴在哪?”
老人疼得额头全是汗,仍咬着牙听机器。他不再看齿轮,只听墙体震动。正面假齿轮声音大、节奏整齐;地板下却有一层更慢、更沉的摩擦,像有人在地下拖动一扇门。
“下面。”老韩说,“主轴藏在检修槽。”
红缨无法使用大范围火焰,只把枪尖贴上卷住手套的齿牙,局部加热金属。司小南剪开老韩袖口,确认手腕仍有脉搏。许潮生用撬棍顶住反向齿轮,三人一起减慢转速。
赵空城则跪到机座下,用刀鞘砸开被油污封住的检修盖。
真正的主轴露了出来。
轴心上缠着十九根白色细线,每一根都标着沧南的一处位置。主轴每转一格,塔顶透镜便向西南偏一点。
温祈墨试图切断控制电路,白线却完全不受影响。它们靠机械转动传递,不需要电。
“停主轴,假齿轮会松吗?”赵空城问。
老韩看了一眼结构:“会。但主轴一停,灯塔以后也转不回来了。”
这是不可逆的选择。
保住设备,老韩的手可能被卷断,十九条线路也会继续锁定沧南;毁掉主轴,东海前站将失去最重要的灯塔转向能力,之后所有航标只能人工维护。
老韩没有替他决定。他只是说:“这塔是给人用的。”
赵空城点头:“那先保人。”
他让所有人退开主轴周围,只留下红缨、许潮生和自己。陈成把余温灯丝贴在十九根白线下,找出其中温度最高的那一根——连接城南学校。
赵空城没有先斩线。他用左手把刀鞘插进主轴制动孔,右手麻木得无法用力,只能靠肩膀压住刀柄。
“红缨,数三下。”
她没有点火,只用枪尾敲地。
第一下,许潮生拔掉备用卡销。
第二下,老韩把被卷住的手向内送了一分,给手套留下脱离角度。
第三下,赵空城猛地压下刀鞘。
主轴制动齿全部崩断。
整座灯塔震了一下。十九根白线同时绷紧,随后失去转动力,软软垂下。正面假齿轮停止反转,老韩的手终于被拖出来。
手套已经被碾碎,两根手指骨裂,但手保住了。
主轴却彻底卡死。老韩用了几十年的灯塔,再也无法自动转向。
他坐在地上,盯着裂开的制动齿看了很久。陈成以为他会骂赵空城,老人最后只问:“沧南那边停没停?”
温祈墨确认十九条线路全部中断。
“停了。”
老韩这才靠到墙上,让司小南给他固定手指。
赵空城把断掉的制动齿装进证物袋。老韩这次判断失误,毁掉了一只手套和两根指骨;赵空城的决定则毁掉了整套自动转向系统。
没有谁能把代价推给“异常能力”。
真正的主轴停下时,顶层透镜也失去转动力。灯塔外的航标集体偏向海面,三艘正在撤离的工程船得以沿人工灯号离开危险区。
但停轴带来的后果立即显现。塔内所有机械通风停止,海水开始从冷却槽倒灌;外圈航标未来至少三天无法自动锁定,老韩和他的维护组必须轮班手动调整。
老韩被抬到墙边后坚持要在设备损失单上签字。他写得很慢,两根骨裂的手指根本握不住笔,只能用左手按下指印。
“判断是我先错的。”他说,“主齿轮的账记我。”
赵空城把损失单转了半圈,在“现场处置决定”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停主轴是我下的令,设备算我的。”
老韩瞪他:“你赔得起?”
“赔不起。”
“那写什么?”
“至少别让系统自动负责。”
周围几名维护员听见这句话,都没有笑。109章里他们刚逼总部给每一条错误命令写明责任人,如今轮到自己损毁整套灯塔,赵空城没有把代价藏到胜利报告下面。
温祈墨汇总战果:十九条机械锁定线路被切断;东海主塔自动转向功能永久停用;老韩右手两指骨裂;赵空城右臂麻木延伸至肘部。
吴湘南要求赵空城接下来不得再使用右手拔刀。赵空城这次没有讨价还价,只把白月换到左侧。
新齿轮忽然自行加速,齿间挤出一条由机油和白骨组成的长蛇。它绕住老韩手臂,想把他拖进转轴;主轴每转半圈,灯塔上方的光便向沧南偏移一度。
赵空城左手握刀,右臂却已经麻到肘部。他没有冒险贴近高速齿轮,而是用刀鞘击打地面,让长蛇将头转向自己。老韩趁机把缺口扳手卡进新旧齿轮交界。
红缨只烧断长蛇尾部的机油膜,冷轩击碎骨节,许潮生带维护员拖住老韩。最后半圈转动被硬生生停住时,缺口扳手整个弯成弓形,老韩两根手指也被挤断。
赵空城沿长蛇张开的口腔斩入,刀锋贴着转轴掠过,没有伤到旧齿轮。怪物断成两截,灯塔自动转向装置也在同一刻彻底报废。
老韩的手指固定好后,坚持把弯掉的扳手带走。他说齿轮上的新旧磨痕需要靠这把工具回去比对。赵空城没有评价,只让许潮生替他背着。真正查出是谁换了半圈新齿,可能比在塔里再杀一头怪物更重要。
主轴停住后,机房下方积水开始上涨。水面没有波浪,却慢慢顶出街砖、门槛和晾衣杆的形状。
主轴停下以后,机房里第一次听见真正的海浪。那声音来自下方积水,也来自正在浮起的街道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