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风从塔窗灌进来,推着人往巨型透镜上撞。碎玻璃铺在地上,每踩一步,声音都被风卷回耳边。
赵空城站稳后看清了问题。透镜没有坏,它的角度被人悄悄调过,外面的压力正被一圈圈折回沧南。
老韩趴到主轴边,手指在油污里摸了一圈,立刻喊:有人新动过!油太干净,螺帽也换过。
陈成把灯架到最低,只照转轴根部。光一抬高,透镜就会把他的灯反射成十几盏假灯,低处的油污反而不会撒谎。
红缨守住楼梯口,一尺火线横在碎玻璃边。火并不整齐,甚至有些憋屈,却把要滑下来的玻璃挡住。
东海岸防员把身体贴在栏杆上,替老韩挡风。一个人被吹得半跪,另一只手立刻抓住他的腰带。
顶层风把人往栏杆外推,一个队员摔倒后没喊疼,先把通讯器护在胸口。
顶层风廊把声音吹回身后,像有人贴着脊背学说话。冷轩不开快枪,只打最亮的假铆钉。
顶层风把人的衣角往外拽,像有手在替他们选择跳下去。老韩趴在齿轮箱边,半个身子都快被拖出栏杆,嘴里还骂灯塔年久失修。骂声一响,许潮生反而稳住了,因为活人骂出来的字不会这么整齐。
塔顶栏杆外翻起白浪,浪头里挤出一排小窗。每扇窗后都像站着一个熟人。赵空城让所有人背对窗户报数,谁多看一眼,谁就把名字念给旁边人听。名字被活人喊出来,才不会被浪里那排窗偷走。
老韩需要爬到主轴外侧更换定位销。那里没有护栏,只有一条被海风吹得发硬的安全绳。许潮生把自己固定在齿轮箱上,另外两名岸防员趴在地面拉绳,三个人一点点把老人送到透镜后方。
定位销刚拔出,整面透镜骤然转向。白光压住塔顶,几名队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赵空城放开初入川境后的精神力,将光压出的重力挡在自己身前,为老韩争出十几秒。右臂麻木随即越过肩膀,他只能用左手撑住刀鞘。
温祈墨失去耳机后改用粉笔写数字,每写一次,红缨便按数字移动火线。冷轩看不清透镜后的老韩,只能瞄准他提前涂红的旧螺帽。第三枪击碎新装螺帽,主轴终于回到人工位置。
透镜偏回海面时,风中那些熟人声音同时尖叫。赵空城没有追逐声音,只用精神力稳住即将滑出护栏的岸防员。救人让他错过斩击机会,却给老韩留下最后一次扳动主轴的时间。
老韩将定位销砸进卡槽,巨型透镜缓慢停下。塔外白光第一次真正扫向海面,而非沧南。众人没有欢呼,先把被风吹散的工具和伤员一件件拖回楼梯口。
主轴刚刚停稳,塔顶外侧便裂开一圈白色细缝。海风从缝中倒灌,夹着大量盐粒,打在人脸上像碎玻璃。普通岸防员把工具箱盖举在头顶,排成一面临时挡板,护着老韩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冷轩发现透镜边缘还藏着三枚自动校正器。它们每隔半分钟便试图把镜面转回沧南。第一枚被子弹击碎,第二枚藏在承重架后,第三枚则与伤员的安全绳缠在一起,无法直接射击。
赵空城用精神力压住第三枚校正器,红缨沿绳外侧烧断金属卡环。精神力与白光正面碰撞时,他耳中出现剧烈轰鸣,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只能靠肩膀将刀鞘顶在地上。
许潮生代替他站到透镜正面,手里只有一面旧检修盾。白光把盾面烤得发红,他仍一步不退,直到岸防员把伤员和安全绳全部拖出射击范围。冷轩第三枪才终于落下。
自动校正器破碎后,透镜仍凭惯性缓慢回转。老韩带着两名维护员用手摇制动器,一圈一圈将它拉停。每摇一圈都需要重新换手,没人能独自坚持到底。
塔顶恢复正常角度时,沧南方向的白光消失,海面却浮出一条笔直亮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像还有另一座灯塔正在等待回应。温祈墨将方位记下,没有在现场追查。
赵空城下楼前试着活动右手,五根手指只有小指能动。红缨想扶他,被他拒绝;走到第二级台阶时,他还是把刀交给了吴湘南。逞强不再是勇敢,至少这一仗之后,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主轴偏回第一点时,水面屋顶跟着晃了一下。那些水下屋顶没有烟囱热气,冷得像一排等人入住的坟。
顶层的风把一句口令撕成三截。第一截落在护栏外,第二截被透镜吃掉,第三截钻回温祈墨耳机里,变成一声很像哭的笑。温祈墨脸色一白,把耳机摔到地上,直接用手势接上队形。
塔顶的第三枚校正器碎裂后,一截金属弹簧飞向栏杆外。年轻岸防员下意识伸手去抓,被赵空城以精神力按回地面。证物丢了可以再找,人若掉下去,任何调查都没有意义。
老韩检查透镜轴承时发现润滑油里混着细白骨粉。骨粉在白光下会迅速膨胀,难怪主轴不断自行回转。维护员用柴油冲洗轴承,再换上普通工业油,机械阻力终于恢复正常。
赵空城的精神力撤下后,膝盖第一次明显发软。他靠住墙,没有把这一幕藏起来。许潮生接过正面警戒,红缨负责楼梯口,队伍自然调整位置,没有人再等队长开口。
温祈墨拾起摔坏的耳机,里面仍循环播放熟人的尖叫。他拔出电池,声音却持续了两秒才停。那两秒被记录下来,证明塔顶白光能够短暂把声音留在物体里。
透镜扫向海面后,远处那条笔直亮线回闪一次。陈成用肉眼只看见白点,老韩却从机械振动中判断,对面有另一组同规格主轴正在回应。
风口里的布带还在往内卷。赵空城让所有人贴墙走,谁也没再抬头看那束光。
老韩把定位销、骨粉和异常延迟分别装袋,注明真实承压与更换时间。赵空城靠墙报出膝部失力,许潮生自然接过正面警戒。对面海上的同规格主轴又回闪一次,证明东海灯塔从来不是唯一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