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间里还挂着老式闸刀,绝缘把手裂了两道口。老韩抬头看一眼,说这里停过很多次电,每次都有人骂。
赵空城让他拉闸。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假光最会骗人,真黑反而能把它逼出来。
三分钟黑暗落下。第一分钟,墙里响起沧南孩子背课文的声音。第二分钟,有人在黑里喊红缨的小名。第三分钟,陈成手里的灯芯自己冒烟。
陈成没有点亮它。他用两根手指掐住灯壳,忍到掌心发红。赵空城站在他旁边,白月仍在鞘里。
红缨把火压到完全看不见,只留一点热。那点热贴在众人脚边,像黑暗里一条细小活脉。
赵空城摸到墙边一排生锈铁钉孔。钉孔歪歪斜斜,像维修工当年随手敲的。黑暗里,只有这种笨拙痕迹还能让人放心。
黑暗快结束时,老韩突然伸手,把一枚倒接的保险丝拔掉。灯还没亮,墙后先响起一声短促惨叫。
停电三分钟,白月刀鞘偶尔轻响,像有东西隔着门敲。赵空城压住它,也压住自己最省事的冲动。刀能斩开一条口,却不一定能守住一座城。
备用电房边,一个岸防员把绳扣扣反了,自己先发现,脸白着重新解开。第二次扣上时,他的指甲劈了一半,却没再看保险丝盒里长出湿指印。
沧南回话很乱。留守狙击手报一枪,老李报一声锅盖,医院值班医生报两个真伤员。赵空城把刀鞘点在地上,前排立刻收脚。
停电三分钟,谁先慌谁就会听见熟人喊门。赵空城把照明换成口令,短到只剩方向和人数。
停电后的三分钟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陈成听见自己灯芯里有细小爆响,像砂子在烧,他把灯捂住,等那点假亮先死。
他让许潮生报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名字报完,身后却多了一声“到”。赵空城的刀鞘直接砸向那声。
配电间只剩备用电池发出的红光。陈成没有继续依赖急救灯,而是和老韩一起查看齿轮上的新鲜油痕。油痕在第三组齿轮前突然中断,说明有东西从那里抬起了身体。赵空城绕到侧面,正好挡住从暗处扑出的纸鳞怪。
停电三分钟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最想听的声音。有人听见母亲喊饭,有人听见当年队友叫名字,陈成听见小手电啪地亮起。赵空城只说一句:报数。一个声音再像家,只要不在报数里,就别应。
黑暗里有人轻轻碰了陈成的肩,动作和当年递手电的人一样。陈成整个人僵住,灯差点掉下去。他咬住舌尖,尝到血味,才把手稳回来。假的东西能学温柔,学不出舌尖这点疼。
保险丝盒里长出湿指印先鼓起一层水泡。她用枪杆挑开检修梯,火星只在伪装成人形的影子脚边炸了一下。赵空城没有多说,只把口令压成一个字:“停。”
第三分钟尚未结束,黑暗里便出现成片爬行声。十几头只有轮廓的黑影从墙缝钻出,谁发出声音,它们就扑向谁。
赵空城让所有人停止喊口令,改用拉绳和敲击传递位置。许潮生敲一下表示安全,两下表示有人受伤;红缨用枪杆轻碰地面,引开第一批黑影。
陈成始终没有点灯。他根据队友呼吸的远近滚出三枚金属螺帽,黑影扑向响声时,冷轩在完全黑暗中依靠回音连开三枪。闸刀重新合上时,地上只剩几团正在融化的黑盐。
停电期间一名队员被黑影抓伤,伤口没有流血,皮肤却迅速发冷。吴湘南用热盐水冲洗,再让红缨隔着金属板加热。处理过程笨而慢,却将藏在伤口里的黑盐逼了出来。
伤员体内的黑盐被逼出后,老韩将颗粒放在绝缘板上。黑盐遇光收缩,遇到人的说话声却会轻轻跳动。温祈墨因此判断,它们靠声音寻找新的伤口,而非单纯害怕照明。
接下来的两分钟,所有人改用手势和敲击。一个不会手语的维护员负责记数,他在墙上画短线,每确认一人便划掉一笔。方法笨拙,却没有再给黑影锁定声音的机会。
电力恢复前,赵空城听见老李在黑暗里喊他吃面。他知道是假的,胸口仍停了一拍。白月没有出鞘,他只用刀鞘敲地回应队友,直到真实的两下回声从许潮生那里传回来。
配电间恢复照明后,维护员没有立即打开全部灯具。他们从靠近出口的一排开始逐盏送电,每亮一盏便检查墙缝和地面。第三盏灯亮起时,角落里果然多出一团没有影子的黑盐。
陈成没有再用急救灯处理。他拿起绝缘钳,把黑盐连同墙皮一起夹进铁盒。过去他总想照清每一个异常,这一次他学会了在视野透支前停手。
温祈墨将停电时的敲击记录与黑影扑击方向对照,发现敌人总追向最后发声的人。下一次再遇黑暗,队伍会把发声工具滚向空处,而不是让某个人充当诱饵。
一名维护员提出把配电间永久封死。老韩拒绝了:灯塔仍需要供电,封门只会让普通人失去修理设备的能力。他们修好门锁、换掉倒接保险丝,并留下两条现实撤离路线。
离开前,墙上夜市照片中的空位又多了一处。照片里的摊主全朝同一个方向看去,那里正是通往顶层的楼梯。
黑盐被分进三个铁盒,真实闸刀方向刻在配电箱内侧;下一班只需听“一下安全、两下伤员、三下断电”,不用重新猜。灯亮回一半时,墙上夜市照片少了一个人,所有人先重新报数,再抬头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