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里堆着老式资料柜，抽屉打不开，抽出来的全是湿纸。最上面那张海图画得很漂亮，漂亮到像新印的。
老韩看了一眼就把图翻过去。他说用过的图背面会脏，手汗、铅笔灰、油渍，全在背后。
陈成把灯压在纸背，皱纹里浮出一条窄窄检修线。线旁写着几个字：别从正门上塔。
赵空城让所有人记背面，不记正面。红缨想笑，说这辈子第一次靠脏地方认路。没人接笑话，因为柜门开始自己往外弹。
一只抽屉撞向许潮生膝盖，被他硬踹回去。抽屉缝里漏出白色纸鳞，一片片贴向人的靴子。
温祈墨把纸鳞摩擦声拆出来，确定它们在学翻页声。赵空城立刻下令：别听纸，听脚。
红缨很少抬头看透镜。她盯地面，盯队友脚后跟，盯火线有没有被盐雾啃薄。她越少说话，火越稳。
海图倒过来后，年轻队员先愣了一下，随后把脚从红线上收回。他没问为什么，只把绳结重新扣紧。
有人在海图倒读旁摔了一跤，爬起来没喊疼，先把身下那块松板翻过来，露出背后的牙印。
倒过来的海图边角卷起，纸背露出一串老韩留下的铅笔印。老韩看了一眼，说那是当年维修工留下的偷懒记号，偷懒记号不会骗人。
资料夹层里夹着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灯塔还没有裂纹，旁边站着一排维修员。老韩看了半天，认出最边上那个年轻人是自己师父。他忽然不骂了，只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句歪字：灯错了，人别跟着错。
赵空城看着倒过来的箭头指向医院急诊口，把撤退线重新绕了一圈。线绕得丑，丑线救命；漂亮直线通常是归墟递来的。
照片背面的那句话被海水泡掉半边，只剩“人别跟着……”几个字。老韩用铅笔沿残痕轻轻描了一遍，没有补全后面的内容。他说看不清的地方就留空，硬猜出来的答案最容易被灯塔利用。
资料柜后方还有一条人工通风道，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许潮生先钻进去，在黑暗里摸到三道旧刻痕；那是维修员过去标记方向的办法，和海图上的漂亮箭头毫无关系。
纸鳞怪物没有完全消失。被火烤干的纸片顺着通风口追来，贴到皮肤便开始抄写人的记忆。红缨用湿布盖住纸片，老韩再将它们塞进废铁盒，既不点大火，也不给它们继续翻页的空间。
陈成在侧梯口发现一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空白表格。他没有伸手，先让普通维护员用沾油手套翻页。表格只认干净指纹，碰到油污后字迹迅速糊开，露出下方真正的检修时间。
那份检修记录显示，灯塔主透镜五年前曾被人临时偏向沧南，持续时间只有七分钟。赵空城把日期与自己的死亡转运时间对上，终于确认东海这条线并非最近才出现。
老韩看见师父签名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替老人辩解，只把签名旁边的红色指印拓下来。师父可能被迫，也可能犯过错；在查清之前，任何怀念都不能当成答案。
队伍从侧梯离开时，最上层资料柜再次响动。柜内没有怪物，只剩一张新照片：十九处沧南地点被红笔圈住，而照片拍摄时间显示在他们出发东海之前。
最后一只抽屉弹开时，里面没有资料，只有一排用铅笔画出的门。第十九扇门被人涂黑了。
反贴海图被灯一照，纸背那道折痕像活人皱起的眉。
最深处的资料柜突然倾倒，数百张湿海图贴上墙面，拼成一只没有五官的纸人。纸人双臂展开，整间夹层的柜门便同时弹出，像一排向内合拢的铁牙。
老韩趴在地面辨认柜脚的磨损，指出左侧第三柜从未移动过。赵空城带人冲向那里，红缨以短火压住纸人，冷轩打断吊柜钢索，让倒下的柜体卡住铁牙。
陈成将灯照在海图背面，纸人胸口浮出老韩五年前画下的检修线。赵空城沿着那条歪线斩开胸口，纸人散成湿纸，真正的侧梯入口也随之露出。
海图背面的折痕越来越清楚，像有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温祈墨让许潮生别看线，看折痕停顿的位置。每一次停顿，都对应一个现实里有人摔过、撞过、骂过人的地方。假线画得漂亮，真路总会留下脾气。
通风道中段忽然塌下半面纸墙，墙上密密麻麻写着维护员的值班时间。每一个时间都比现实早七分钟，仿佛那些人早在真正上班前就已经进入灯塔。
老韩认出其中两名同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让许潮生用铁尺刮下纸层，后面露出真实水泥墙。名字留在纸上，墙体却没有任何对应刻痕，那些值班记录只是伪造的壳。
纸墙被刮破后，夹层深处爬出几只由订书钉和湿纸折成的小兽。它们扑向写有人名的纸页，不理会空白纸。红缨将所有名单翻面，冷轩再逐只击落。
陈成发现一张空白检修表会在灯下自动补字。他把急救灯交给普通维护员，由对方随意晃动，表格便写出完全不同的路线。它并不掌握真相，只是在迎合持灯人的期待。
赵空城把那张表格撕成四份，分别交给不同人保管。任何一份单独拿出来都不再完整，也就无法继续假装成唯一答案。
侧梯尽头有一道被焊死的铁门。老韩没有急着切开，先摸门框温度。门后仍有机器运转，说明真正的顶层通道并未废弃，他们接下来面对的将不再只是纸和旧记录。
铁门焊缝附近有新鲜金属屑，说明封门的人离开不久。冷轩在门侧找到一枚踩扁的弹壳，型号属于东海前站，却没有任何队员承认来过这里。
温祈墨把弹壳编号发回前站核对，回复显示对应子弹三个月前已经登记报废。有人正在用被注销的物资进入灯塔，也可能一直藏在维护队内部。
老韩没有信最干净的海图，只让人把每级台阶的真实磨损描成粉笔轮廓。侧梯尽头的新鲜金属屑与报废弹壳说明，有人正使用被注销的物资进出灯塔；铁门后仍有机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