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时没有人欢呼。风停了一点，水也退了一点，可每个人脸上都像被盐擦过一遍。
东海前站留下的绳还在，绳上全是毛刺。许潮生的人一个个从绳下过，没有说胜利，只低头数伤员。
赵空城最后上车。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塔影，没说漂亮话。那东西没有死，只是被迫把嘴松开。
陈成靠在车窗边，眼睛还在疼。窗外路灯偶尔闪一下，他都会先看地，不再本能追亮。
红缨把手腕藏进袖子，藏不住水泡。司小南从频道里问疼不疼，她硬说不疼，下一秒就被吴湘南冷声记了一笔。
返程码头的灯一明一暗，照得人想快走。赵空城却让队伍停了两秒，确认最后一个伤员过绳后，才抬手放行。
老韩坐在工具箱旁，把烧黑灯芯、坏灯泡、生锈螺丝分开放好。每一样看起来都破，却可能是沧南接下来能用的钉子。
撤到半路，吴湘南摊开记录本，先记谁还能走，谁必须抬。轮到红缨时，他多看了一眼，她立刻把手往后藏。吴湘南没骂，只把药丢过去。
留守狙击手换到面馆街口楼顶，枪口压住那盏亮得太直的路灯。灯一碎，地面那些假脚印就乱了。
回程越走越慢，陈成把那只坏灯泡包进布里，裂口朝外，黑边朝下，像收起一枚不体面的护身符。
返程码头没有欢呼，只有一排湿透的背影。许潮生把伤员先推上车，自己留在最后检查绳扣。陈成回头看了一眼东海灯塔，灯已经偏回去一点，可那一点像一根刺，谁都知道它还会扎回来。
撤离车开出一段后，后视镜里忽然多出一辆老式公交车。公交没有车牌，车窗却亮着沧南的暖光。赵空城让司机别看镜子，冷轩从后车开枪。后视镜啪地裂开，老式公交车也跟着碎成一片盐。
车队离开码头时，后视镜里浮出一段沧南小巷。赵空城按住后视镜，把它掰向地面。
返程名单上没有“零损失”三个字。老韩两指骨裂，陈成视野仍有黑斑，红缨右腕起泡，赵空城右臂麻木越过肩头。许潮生还在清点东海前站留下的人，确认最后一名维护员上车后才关门。
车队离开灯塔时，海面上的沧南街影已经散去，却有几块湿路牌黏在车底。司机每隔十公里停车一次，由老韩亲手铲掉。没人把回程当成安全路段，所有人都知道东海的东西可能跟着他们进城。
沧南频道接通后，红缨没有先问战果，学校门卫也没有问怪物死没死。他们只报十九处位置中哪几处还能使用、哪几处需要换人。东海这一仗结束，下一场守城已经开始。
车队在第一处休息点停下后，司小南重新给所有人分级。能够自己走的人下车活动，视野有黑斑的人禁止碰灯，手部失温的人立即换到暖车。返程中的医疗秩序比战斗时更严格。
一名东海维护员坚持留下，理由是前站的备用发电机只有他会修。许潮生与他争了两句，最终留下两名岸防员和足够七天的补给。撤离并非把所有人带走，也意味着有人明知危险仍要守住现实设施。
路过一段临海公路时，车底湿路牌突然刮住传动轴。司机紧急停车，老韩趴到泥里拆卸。赵空城以精神力压住从路牌背面爬出的白手，红缨不便放火，只用枪杆逐根砸断手指。
这场小冲突没有怪物尸体，也没有漂亮收尾。车轴被刮出深痕，备用轮胎用掉一只，车队因此晚到沧南四十分钟。温祈墨把延误如实通知十九处值守点，让他们自行调整换班。
进入沧南辖区后，路边第一次出现真实早餐摊的油烟。陈成闻到味道时几乎睡过去，又在车灯闪动时惊醒。司小南把窗帘拉上，让他只听车轮和队友呼吸，直到黑斑慢慢退下。
赵空城在返程记录最后写了一句：东海没有结束，它只是从海边进入了城市。写完后，他没有盖任何专员印章，只把纸递给十九点负责值守的普通人传阅。
车队经过收费站时，闸杆没有抬起，显示屏却提示全部车辆已经通过。司机坚持停车核对，值班员从岗亭里拿出纸质车流本，发现系统多记了七辆不存在的车。
冷轩爬上后车车顶，看见那些多出的“车辆”只在路灯下形成影子，没有轮胎声。车队关闭远光灯，保持低速通过，影子失去连续照明后便一辆辆断开。
一名伤员因低温开始说胡话，反复要求回东海找落下的工具。司小南没有强行按住他，让老韩把那把工具放到他手边。摸到熟悉木柄后，伤员才确认自己已经在返城车上。
温祈墨把十九点的换班时间写在车窗上，谁先疲劳、哪里缺药、哪处灯具损坏一目了然。返程不再由总部逐项指挥，城内各点根据真实情况自行调人。
车队进入城区前，赵空城要求所有携回物品重新清点。坏灯泡少了一只，最终在急救车底找到；裂口正贴着车身，试图把整辆车的影子照成灯塔轮廓。
陈成用布包住灯泡，没有逞强点灯。学校门卫从城内赶来接手，普通人第一次主动承担识别假光的工作。
进入城门后，车队没有直接返回驻地，而是按十九点路线分送人员和器材。每到一处便少一辆车，最后只剩赵空城所在的急救车驶向医院。
急救车驶过面馆街口时，老李只敲了一下锅盖，表示人已接到，不需要车队停留。
赵空城从车窗看见十九点的灯各有明暗，没有一盏整齐同步，这才允许司机继续往医院开。
返城车队按十九点路线逐处卸下人员和器材，最后报数时，司机也把自己算进去。十九处回话有快有慢、夹着咳嗽和车轮声；正因为不整齐，温祈墨才摘下一侧耳机，确认他们真的回到沧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