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室里没有回声。
外面的风、水闸和钢索都在响，可声音一跨过门槛，便像被厚布包住。中央立着十二片巨型透镜，每一片都照出不同场景：沧南医院、学校东门、老李面馆、东海外堤。
队伍站在门口报数。
报到第七个人时，镜中只有六道影子。
少掉的是一名淮海岸防员。他本人还在队伍里，脖子上的安全绳却开始自行收紧，像镜子已经先把他从“活人”里删除。
红缨用枪杆挑断绳尾，司小南把人拖到门外。赵空城没有靠近透镜，只让所有人把镜面朝向记下来。
十二片镜子中，十一片会随着他们移动，只有最右侧那片始终对着一面空墙。
“真东西不一定藏在最会照人的镜子里。”赵空城说。
冷轩的声音从外岗频道传来：“给我角度。”
镜室不能大面积开火，子弹也不能直接打透镜。任何碎片都可能把伪装成人形的影子扩散到整座灯塔。赵空城让陈成用那根余温灯丝标出地面上唯一有温度的反光点，再让老韩在墙边挂起三枚旧垫片。
垫片被透镜照亮后，在墙上留下三个不同反光。前两个光点随镜面轻微晃动，第三个却始终慢半拍。
“第三点。”赵空城报出位置，“打垫片，不打镜子。”
冷轩第一枪扣下时，最左侧透镜提前折出一道假亮。子弹被镜面带偏，擦过那名岸防员的肩头，在墙上留下一道深痕。
“我打错了。”冷轩在频道里直接报错，没有把责任推给镜子。司小南把伤员拖出反光区，陈成重新摆正三枚垫片，赵空城则让所有人停下动作，逼镜面失去可复制的目标。
第二枪从外廊检修孔穿入，击中第三枚垫片。垫片翻转，反射光瞬间照向那片始终对着空墙的透镜背面。
镜背显出一具趴伏的人形。
它没有五官，身体像由无数层透明薄膜叠成，四肢分别连着其他十一片镜子的转轴。每当镜中少掉一个人，它背上便多出一层新的轮廓。
怪物被照出后立即收紧所有镜面。红缨、许潮生和老韩的倒影同时从镜中走出，动作比真人快半步。
赵空城没有命令攻击倒影。
“关掉自己的动作。”
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贴地。三个倒影仍按原来的惯性向前冲，越过真人站位后互相撞在一起。镜中敌人能复制动作，却无法理解突然停止的目的。
赵空城趁机向右侧冲去。那具薄膜人形把第七名岸防员的倒影挡在身前，逼他停刀。
白月没有出鞘。
赵空城用刀鞘砸中镜架底部的调节轮。第一下，轮子只偏了一格；第二下，怪物背上的薄膜开始起皱；第三下，十一片透镜同时转向那面空墙。
所有复制出来的影子失去镜面支撑，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倒下。
薄膜怪物仍想钻回镜背。红缨没有用火烧它，而是把枪杆穿过镜架，将调节轮彻底卡死。陈成捡起一块烧黑灯罩，挡住最后一束反光。
冷轩没有再补第三枪。
赵空城踩住镜架，刀鞘从上向下砸碎薄膜人形中央的白色转轴。
薄膜人形中央的转轴被卡住后，最危险的变化才出现。十二片镜子不再复制动作，而是开始交换身份。
红缨的镜像穿着冷轩的装备，老韩的镜像却拿着赵空城的刀。每个人都能看见熟悉的脸，动作和物件却被故意错配。
温祈墨提醒不能再通过外形确认队友。赵空城让所有人报一件刚才真实付出的代价：谁的手受伤，谁的装备损坏，谁切断了哪根绳。
红缨说掌心起泡；许潮生说主绳断了；陈成说灯没了；老韩说扳手弯了。镜中人能复制他们进门前的样子，却不知道刚发生的损失。
一个“陈成”回答自己手里还有急救灯。赵空城刀鞘立即砸过去。镜像胸口被击穿，没有血，只有一层透明薄膜向后卷。
更多镜像从四周走出。赵空城没有逐个战斗，而是让所有真人贴着墙坐下，把受伤的一侧露出来。镜像仍保持完整站姿，真假第一次被清楚区分。
薄膜怪物察觉骗局，控制镜片朝众人倾倒。老韩扑到调节轮旁，用受伤前留下的扳手印找出机械锁；许潮生则把割断过的备用绳绕上镜架，故意留下不对称的绳结。
冷轩那一枪打翻垫片后，反光沿不对称绳结连续跳转，最后钉在怪物真正的转轴上。赵空城顺着这条光路冲过去，才有后面的三次刀鞘重击。
第七名岸防员获救时几乎不能说话。他却用手指在地面写下自己的名字。镜面试图擦去笔画，红缨用靴底压住最后一横。
这道歪斜的名字没有战术价值，却让镜室再也无法把他从队伍中抹掉。
镜室终于出现声音。
十二片镜子同时裂开细纹，脆响在房间里叠成一声。
岸防员脖子上的绳索松开，镜中缺失的第七道影子重新出现。
他们没有毁掉透镜，却让镜室失去复制能力。代价是调节轮报废，东海前站再也无法通过这一组透镜锁定外圈灯号；冷轩消耗一发特制弹；被绳勒住的岸防员喉部受伤，必须退出行动。
老韩摸着被砸坏的调节轮，心疼得直骂。赵空城没有道歉，只问还能不能从侧梯上去。
“能。”老韩说，“但会晃。”
十二片透镜中的影子突然同时转头。镜中走出十二个外形相似的赵空城，每一个都握着一把完整无裂的白月，气息却只有盏境到池境不等。
它们没有等待辨认，直接从不同角度冲阵。红缨正面挡住三具镜像，冷轩用枪声判断哪几具拥有真实重量，许潮生带人守住侧梯。
陈成没有照脸，而是照脚。十一具镜像脚下没有被碎玻璃割出的血印，只有最后一具踩过玻璃时留下了水痕。赵空城迎上真正的镜中怪物，左手刀鞘架住“白月”，右肩却被对方膝撞掀开旧伤。
他没有和自己的镜像比刀快，而是用刀鞘砸碎身侧透镜。怪物依赖镜面维持身体，十二面镜子每碎一面，它的力量便掉一层。红缨最后一枪贯穿主镜，所有假赵空城同时化成盐水。
侧梯细得像骨头，一踩就颤。
十二面镜子全部碎开后，司小南没有让人凭脸报数。赵空城右肩流血，红缨枪尾沾盐，冷轩弹匣少了四发——这些不完美的细节把真人逐个认了回来。冷轩报出剩余九发子弹，队伍第一次带着明确的资源缺口继续上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