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航线室的玻璃全蒙着白霜，桌上摊着几张发皱的海图。指南针没有乱转，它稳稳指向沧南。
稳得太过，反而让人心口发冷。赵空城把指南针翻过来，背面粘着一枚细鳞，鳞片下面压着红色航线。
东海海防船在频道里请求确认，屏幕上的安全线比实际偏了七度。七度看起来小，足够把一船人送进黑水边。
陈成把灯斜压到海图背面，纸背透出第二条线。那条线歪歪扭扭，墨迹断续，却有老韩当年用铅笔补过的记号。
方位确认后，温祈墨没有念复杂术语，只说：看老韩留下的铅笔，别看红线。普通船员听懂了，舵立刻打回。
赵空城把那枚罗盘按进桌面，指针还在抖。他看见木桌边缘有一道老韩留下的铅笔痕，便让方谨顺着那道痕重新报方位。
红缨守在门口，盐雾贴着门缝钻进来。她只烧门槛，不烧图。火太亮会被学走，门槛烧黑后反而成了标记。
假航线室里的墙钟倒着走。每退一格，海防船在屏幕上的位置便向暗区偏移一点。温祈墨报出钟摆与真实时间的差值，陈成在摆锤后发现一缕湿头发；头发随着船员报数收紧，显然在用钟声干扰航向。
海图上那条红线忽然卷起，像活蛇一样往赵空城袖口里钻。白月刀鞘轻轻震了一下。
航线室墙面刚刷过一层新漆，只有老式螺帽仍带着多年机油。老韩逐个摸过，发现其中三枚表面干净得反常。拆开后，螺帽里塞着细小磁片，正把模型船持续拉向错误航线。
假航线室的红线第一次转向时，许潮生按图让人搬动配重。模型船立刻侧翻，固定绳抽伤了一名队员的手背。赵空城起初也认为是配重不足，直到陈成发现真正航线上的旧油污被红线故意遮住。
“这次是我先看错。”赵空城把模型船扶正，没有用队长身份把错误略过去。他让受伤队员重新报出拉力方向，随后按老维修员留下的铅笔痕调整船头。第二次转向并不整齐，却没有再伤人。
海防船在错误航线上已经前进了四百米。船长没有等待总部批准，先让水手关掉电子罗盘，用纸质海图和岸边礁石重新校准船头。这个决定让船速慢了一半，却及时避开前方刚浮出的黑色暗礁。
航线室内的三枚磁片被取出后，红色航线仍在缓慢移动。老韩拆开桌下木板，发现一根细钢索连着墙钟。每当钟摆回落，钢索便拉动海图上的红点。许潮生用钳子夹断钢索，钟声立刻变成一阵刺耳摩擦。
那阵摩擦引来一只贴在天花板上的鳞甲怪。它腹部像船底，四肢则由生锈罗盘针拼成。赵空城先以精神力压住它的扑击，红缨烧断两条前肢，冷轩从门外击碎腹部磁核。怪物坠地后，真正的海防航线终于停止偏移。
受伤队员包扎好手背，重新站到模型船旁。他把刚才的错误拉力写在地板上，提醒后续人员不要只看图。第二次调整配重时，众人按实际重量逐块移动，模型船沿着那条歪斜铅笔线稳稳穿过转向区。
海防船校正船头后，仍有一段无线电沉默。船长没有用“安全”两个字，只报左舷能看见三块礁石、右舷能闻到柴油味。航线室里的人据此核对纸图，终于确认船还在现实海面。
天花板上的鳞甲怪坠落时，四根罗盘针扎进木地板，指向四个不同方向。温祈墨逐一监听对应频道，发现其中三个只有重复求救，第四个却夹着船员喘气和发动机杂音。真正的海防船在最难听的那一路。
冷轩没有立刻补枪。怪物腹部磁核贴着一张船员名单，子弹若穿过去，名单上的名字会同时被抹掉。红缨用枪尖挑开名单，许潮生以钳子夹住磁核，冷轩才从侧面完成射击。
航线恢复后，船长主动把电子导航切到备用状态，要求每十分钟由两名船员用纸图复核一次。这个办法慢，也会增加人手，却让灯塔再难靠一条红线把整艘船拖走。
赵空城把自己误判的那次配重写进临时记录，姓名放在第一行。许潮生看了一眼，没有安慰，也没有替他删。队长会看错，承认错误后还能让别人避开，才有记录的价值。
离开航线室前，老韩将倒走的墙钟停在真实时间。钟摆不再响，玻璃里却映出海防船甲板上一个多余的人。船员回头时，那里只剩一件被风吹起的救生衣。
海防船绕开暗礁后，甲板上仍有人坚持盯着那条红色电子航线。船长没有斥责，只让他同时报出海风方向、发动机转速和最近礁石的位置。三个现实参照一对，屏幕上的红线便显得荒唐。
航线室的旧电话突然响起，听筒里是船长本人请求继续直行。温祈墨没有与声音争辩，直接让真实船长敲击驾驶台三次。频道另一端传回金属闷响，电话里的声音却仍在重复同一句话。
许潮生拔掉电话线，线头里流出一股咸水。咸水沿桌脚爬向模型船，老韩用一把木楔塞住缝隙，红缨再以低火烘干。模型船没有再向暗区滑动。
船员将纸质海图铺在驾驶台地面，两人读方位，一人操舵，第四人只负责核对彼此有没有说出同一个数字。办法笨得像旧时代，却让灯塔无法只骗一个人的眼睛。
海防船驶出暗礁区后，船员把真实航向分别写在驾驶台、机舱和船尾，任一处数字不一致便全船停下复核。赵空城拆走倒转钟摆，反扣锈罗盘；它们能证明有人动过航线，却不能再替活人决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