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侧水闸安静得反常。
海面没有浪，闸门后的水位却每隔十秒上升一格。钢索绷得越来越紧，固定柱下方不断冒出白沫，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闸底转身。
一截弯曲白骨从缝里掠过，宽得像鲸的脊椎。
“别盯水面。”赵空城说，“看水位和闸压。”
骨鲸没有露头，也不需要露头。它只要把水位顶高，让撤离平台和灯塔下层同时进水，所有人自然会被逼到它准备好的方向。
许潮生带人压住主钢索。红缨的火下不了水，只能烤热左侧铰链，让金属受热膨胀，暂时减缓闸门闭合。
陈成没有灯可用。他把那截包在布里的余温灯丝贴近三个压力表。前两个表盘冰冷，第三个表盘后面却有轻微热气。
“第三表是假读数。”
老韩拆开外壳，发现指针后方缠着一根湿白筋膜。筋膜正把真实压力隐藏起来。
温祈墨切断电子读数，改由三名岸防员人工报闸门形变。第一人看左侧铆钉，第二人摸钢索震动，第三人盯排水沟水位。
真正的读数很快出现：外侧水压正在持续上升，闸门即将被强行顶开。
赵空城做了一个危险决定。
“开右侧泄水闸。”
陆明川立即反对。右闸一开，外圈堤会暂时失去保护，附近两座仓库也会被海水倒灌。
“不放水，它会在主闸下面把自己藏一夜。”赵空城看着压力表，“我们得让它露出受力点。”
他没有用专员身份压人，只把选择说清：开闸，会损失设备和物资；不开，骨鲸会在涨潮时撞穿主门，整座前站都得撤。
许潮生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亲手转动右侧机械轮。
泄水闸开启。
海水轰然灌入侧渠，两座仓库的警报同时响起。被隐藏的水压失去平衡，主闸外侧终于浮起一条巨大的灰白轮廓。它没有完整身体，只有数十节骨环套在黑色水膜上，每一节都咬着一根灯塔线路。
“看到受力点了。”冷轩说。
赵空城没有让他打骨头。骨环断了还能重接，真正控制方向的是最靠近闸轴的一根黑色筋索。
可筋索藏在水下，枪线被浪挡住。
红缨突然收回铰链上的火。闸门温度骤降，受热金属迅速收缩，骨鲸咬住闸门的三节骨环同时被夹紧。
“现在。”她说。
冷轩开枪。
子弹穿过老韩提前拆出的检修孔，打断黑色筋索上方的固定骨钉。骨鲸猛地偏转，所有钢索一起向右侧甩去。
许潮生没有继续死压主绳。他下令松开最外侧两道钢索，让骨鲸顺着泄水方向被拖进侧渠。
这一放看起来像退让，却让怪物失去与主闸对抗的支点。
赵空城沿闸门维修梁冲到最前。右手开始发麻，他没有拔刀，而是把刀鞘插进闸轴旁的手动锁孔，用全身重量压下机械锁。
闸门合拢。
骨鲸一半被关在外海，一半被侧渠水流拖走。骨环在门缝中疯狂摩擦，发出整座建筑骨头错位般的声响。
老韩和两名岸防员一起转动备用锁轮。红缨用枪杆顶住回弹杆。陈成则贴着地面报水位，每降一格就喊一次。
骨鲸被水流拖向侧渠后并没有立即失去反抗。它突然绷直剩余骨环，借泄水压力撞向右侧仓库。仓库卷帘门后还有六名负责搬运燃料的工人，撤离路线已经被倒灌海水切断。
陆明川想带人冲进仓库，赵空城却让他守住主闸。主闸一旦失去人手，骨鲸会立刻回头。救仓库只能交给红缨和陈成。
红缨沿侧渠护栏前进，不能把火伸进燃料仓，只能用枪杆敲碎高处通风窗。陈成没有灯，便将余温灯丝绑在一根长杆上，从水面测试冷暖。温度突然下降的位置，就是骨鲸水膜伸出的部分。
两人绕开那片水膜，从仓库侧窗把工人逐个接出。最后一名工人腿被货架压住，骨鲸的骨环已经撞上外墙。
红缨没有强行烧开货架。她把枪杆插进货架底部当杠杆，和两名工人一起抬。陈成则趴在水里，用自己的肩膀顶住滑动的燃料桶。
工人被拖出时，仓库墙体被骨环撞开。海水涌入，整批备用电池和两箱制式照明器材全部报废。
陆明川在频道里听见损失数字，只说了一句“人出来就行”，随后继续守主闸。
这一次，地方队长没有因为赵空城的判断而失去自己的位置。赵空城决定整体方向，陆明川承担本地取舍，红缨和陈成完成救援。骨鲸想用两处危机拆开他们，最后只拆掉了仓库。
最后一节骨环被夹断时，海面终于掀起真正的浪。
骨鲸没有被彻底杀死。剩余轮廓顺侧渠逃进黑水，只留下七节断骨和一根被切断的线路。
他们保住了主闸，也付出明确代价：右侧泄水设备永久损坏；两座物资仓库进水；外圈堤未来六小时只能靠人工值守；许潮生三名队员手掌被钢索割伤。
陆明川看着进水警报，没有说这是不是值得。
赵空城也没有替他作总结，只让人先核对仓库里有没有活人。
确认所有工人撤出后，他才蹲下检查那根黑色线路。线路表面没有东海编号，只有一段用红漆描出的撤离箭头。
箭头指向灯塔内部一间已经废弃的航线室。
水闸下方的白骨不再掠过。下一秒，整扇闸门向内凹陷，一头骨鲸用额骨撞在钢板上，冲击让固定柱同时拔起半寸。它的身体仍藏在海水中，仅露出的头部便超过十米。
东海维护员准备放弃外闸，老韩却指出后方还有十七名工人尚未撤完。赵空城让红缨烧红左侧钢索，让它在下一次受力时主动延长；许潮生带人将右侧钢索改扣到旧桩。
骨鲸第二次撞击时，两侧力量被引向不同方向，头骨短暂卡在闸缝。冷轩从高处击碎它左眼外的骨膜，赵空城跃上闸梁，一刀切断连接额骨与脊柱的白色筋带。骨鲸吃痛退海，给工人争出最后一分钟。
撤出的工人没有全部离开。他们在安全区重新架起手动绞盘，准备在闸门再次受撞时帮助守夜人分担钢索力量。没人能正面对抗骨鲸，却可以让一根钢索多撑十秒，而十秒足够最后一名伤员通过。
骨鲸不是来撞毁水闸。
骨鲸退海时，闸门上的压力表仍在上升。老韩看了一眼数字，转身去拿第二根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