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前站的灯带着潮味。
白光从天花板压下来,地砖很干净,可窗缝里一直有海风往里钻。风里有盐,也有一股用过多年的灯泡烧过的焦味。
赵空城踏进前站时,右手掌心剑痕轻轻跳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像有人在伤口里拧了一下灯丝。
吴湘南站到他右侧,先看伤口,再看窗外那座东海灯塔。
“手。”
赵空城把右手往风衣兜里一塞。
“海边地砖滑,抖一下防摔。”
吴湘南冷着脸:“你在这里摔一次,报告我写十页。”
司小南把药箱放到桌上,扣子没有完全松开。温祈墨的耳机里全是低低的潮声,像有人把海浪塞进纸袋里揉。
陈成抱着灯,灯罩缝里还残着淮海的盐痕。上京的章没有盖死他,东海的灯却已经开始往回照。
前站值班员给他们端了冷饭。米饭结成一团,汤面浮着一点油花。
赵空城吃了一口,表情复杂。
红缨在通讯里问:“难吃?”
赵空城认真想了想:“比总部食堂有人味。”
吴湘南把筷子一放:“你可以少点评,多休息。”
话音刚落,门外灯塔转了一圈。
白光扫过窗户,屋内所有人的影子都往海那边偏了一点。
陈成第一时间把灯压低。
灯光贴着地砖斜过去,地砖缝里慢慢浮出一截面馆街口的石阶。石阶上有面馆门口常年擦不掉的油渍,还有学校东门铁链拖过的划痕。
“队长。”
窗外的海面翻了一下。
浪头本该是黑的,可那一瞬间,海面上浮出一条老李面馆门前那段街道。门牌、路灯、面馆招牌、学校东门的铁链,全都贴在水里,像随时会被潮水拖走。
温祈墨把屏幕压到桌上,心魔缚法只拖住三秒。
三秒里,灯塔照片背后透出一行真档:H-07东海灯塔,反向照回沧南城西。
三秒过后,那行字重新沉进纸里,只剩照片上的海浪。
“它不是把影子投过来。”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
“它在把沧南照进海里。”
红缨的后续车还没到前站。通讯画面里,她把学校东门最后一道火线交给地方支援小队,亲眼确认孩子全部进入避难区后才离开。
冷轩仍在沧南完成最后一次交接。他打碎面馆街口偏转的路灯罩,让支援小队看清排水沟里的白影,随后收枪登车。
医院值班医生按照司小南留下的分诊办法检查痛觉。伤员会疼、会躲、会骂人,才被送进安全区。
老李那边最吵。面锅扣在排水口上,锅底被顶得咚咚响。老李骂得很脏,手却没松。
司小南把药箱推近一点:“这句话我记档。”
温祈墨低声道:“我也备份了。”
陈成手里的灯轻轻一晃。灯罩烫得掌心发疼,他眼前又冒出黑斑。
他把灯交到桌面上,让灯口继续照着那一截面馆街口的石阶。
“我照不全。”
“不用全照。”
“照住脚下这截就够。”
灯塔白光第二次扫过海面。
水里的老李面馆门前那段街道被拖远了一点,学校东门的铁链在水下轻轻晃,像有人从海里拽它。
赵空城把风衣领口拉高,像把沧南的雨也一起带上。
前站墙上挂着东海灯塔剖面图,纸已经发黄,灯室、转轴、透镜、应急电源被红笔圈了四处。
值班员老韩站在图前,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撞在一起,叮当响得很轻。
他不是守夜人,只是守了半辈子灯塔的普通人。听见沧南两个字时,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破灯没修干净。”
他说完,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灯室门我开,海堤下的当年电缆我带路。别让我上前线,我腿脚慢,但那条检修道我闭着眼都能走。”
方谨从淮海传来的航标图也跳了出来。两张图叠在一起,东海灯塔的底座和淮海外钉的位置刚好错开一点。
温祈墨看着那一点,耳机里的潮声忽然变成纸页翻动声。
“它留了缝。”
赵空城问:“给谁留的?”
缝下面,隐约浮出一行灰字:死亡状态人员优先通行。
红缨在通讯里直接炸了。
“优先个屁!它把你当钥匙!”
赵空城揉了揉耳朵:“声音小点,我还没聋。”
冷轩的声音很稳:“她说得对。”
吴湘南把医疗记录本合上,啪的一声。
“这次不能用自己试门。”
赵空城看着那行灰字,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想要什么。老李面馆门前那段街道被照进海里,东海灯塔又给阵亡状态留门,所有路都在把他往灯室里推。
陈成把灯往图纸边缘压了一下,想再照清那行灰字后面的东西。
灯光刚贴上去,他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普通发晕,是整片视野被海水灌满。
他听见水下有人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司小南一把按住他的肩:“松手。”
陈成咬牙,手指还扣着灯柄。
赵空城伸手,把灯从他掌心里拿开。
“够了。”
陈成缓了好几秒,眼前黑斑才慢慢散开。
“我只照到一点。”
赵空城把灯放回他面前。
“一点就够。”
“你不是来把海照干的。”
“你负责告诉我们,哪一点是真的。”
老韩听不懂禁墟,却听懂了这一句。他把检修道钥匙推到赵空城面前,又把一盏老式矿灯推给陈成。
“这灯不亮堂,但抗摔。”
陈成接过矿灯,手指摸到灯壳上的划痕。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只手电。
他抬头看向窗外。海面上的老李面馆门前那段街道又暗了一点,面馆招牌被浪舔了一口,灯花颤了颤,还没灭。
赵空城把钥匙收起,回头看了一眼队里的人。
“沧南留守线不动。”
“东海外勤线,今晚出发。”
吴湘南皱眉:“你的伤——”
赵空城打断他:“记档。”
吴湘南冷笑:“你以为我不会?”
“会,所以我放心。”
这句话落下,前站走廊里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不强,却把每个人脚下都照出一个清楚的影子。
前站外的海堤上传来铁门被风撞开的声音。老韩拎起工具包就要往外走,方谨在通讯里喊他别逞强,他骂了一句老子只是开门,又不是去送死。
陈成把老式矿灯挂到腰侧,又把自己的灯抱稳。两盏灯一高一低,光都不大,却在地上交出一个窄窄的叉。
温祈墨把那道叉拍下来,标进路线图。
司小南把备用纱布塞进赵空城外套口袋,动作很重,像在警告他别乱来。
吴湘南最后确认脉搏,声音冷得像刀背。
“这次你要是敢把自己当钥匙用,我就把你写成重点看护对象。”
赵空城看着窗外东海灯塔,低声道:“先把门找到。”
淮海的怪扯断灯线。上京的章咬人。
东海这盏灯,照的是回沧南的路。
他看向窗外那座东海灯塔。
“走。”
“去把那盏灯转回来。”
半小时后,后续转运车冲进前站院子。红缨第一个跳下车,枪尖还带着沧南的雨;冷轩背着枪盒跟在后面,身上只剩最后两发特制弹。
他们已经把学校、医院和面馆三处交给地方支援小队。沧南十九点没有失守,但从这一刻起,136全员都在东海。
后续车辆进院时,红缨和冷轩直接把沧南交接记录摊在桌上。十九处防线仍有人守,东海这一边也不再缺任何一个136队员。赵空城只确认装备和伤势,随后带队进入海堤检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