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泵站的警报在天色发灰时响起。
那声音穿过半座沧南,传到面馆时已经很弱,却让温祈墨猛地抬头。
屏幕上,城西排水线一段接一段亮红,像有人从地下把这座城的血管点燃。
神秘不再只从门缝和街口来。
它们钻进了阴沟。
第一只东西顶开井盖时,铁盖只飞起半尺,便被水气拖着重重砸碎了路灯罩。灯光一晃,露出来的不是头,而是一截由小骨片拼成的背脊。
湿冷,滑腻,像一条没有皮的鱼。
下一息,第二截、第三截、第四截背脊从井口滑出来,贴着污水往街边钻。
温祈墨立刻打出灯号。
红缨还守着居民楼,抽不开身。冷轩枪膛受损,重弹不能再用。司小南带着撤下来的老人和孩子往面馆后门走,陈成还在扶人。
阴沟里这条线,只能先报给吴湘南。
吴湘南看了一眼昏睡的赵空城。
赵空城靠在后厨墙边,脸色苍白,右手缠得像一块废布。半断白月被压在墙角,刀身裂口不再亮,却还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吴湘南把药箱合上,起身。
“我去泵站。”
红缨立刻回头:“你走了,谁看他?”
“轮流看。”吴湘南说,“阴沟一破,整条街从下面空掉,他醒不醒都没用。”
这话难听。
但是真的。
神秘从地下钻进来,灯线会被咬断,火线找不到落点,居民楼会变成一座座被掏空的壳。到那时候,面馆守得再稳,也只是守着一盏孤灯。
吴湘南拎起短刃,扔给陈成一根备用灯杆。
“跟我走。”
陈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空城。
赵空城没有醒。
陈成咬牙,把灯杆扛到肩上。
两人赶到泵站时,水已经漫到台阶第三格。黑水在脚边翻滚,水面下有东西游动,速度极快,像一群没有皮的鱼。
陈成把灯压低。
光贴着水面扫过去,无数骨片在水下反出惨白的亮,每一片都细得像刀。
“别下水。”吴湘南说。
陈成刚点头,井口就炸了。
骨潮从地下喷出来,撞在泵站铁门上,门板瞬间凹下去一大块。吴湘南把一枚裂纹铜扣拍在门轴旁,不是为了彻底封住,只是让门轴重一息。
铜扣发出一声细响。
边缘裂开。
一息之后,铁门还是被撞开。
陈成横扫灯杆,把第一排骨片逼偏。可那些东西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整股潮。它们贴着水面游,骨片像鳞,扑到人身上就割。
吴湘南短刃压低,刀锋擦着水面切过去,三片骨刃碎开,第四片却从他手臂边缘擦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退到泵机后面!”
泵机轰鸣着,吞进黑水,又把水压向另一侧管道。
温祈墨的灯号从远处追来。
城西低洼处,还有三处井盖正在松动。
吴湘南心口一沉。
不能只堵眼前。
他一把将陈成推上控制台。
“开二号泵。”
陈成脸色一白:“会倒灌!”
“倒灌到空街,总比冲进居民楼强。”
陈成的手抖得厉害。
拉错一根闸杆,水会冲进活人藏身的地方。晚一息,骨潮就会钻进面馆后巷。
他盯着刻度,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用肩膀顶住锈死的闸杆,狠狠往下一坠。
闸杆终于落到底。
泵站震了一下。
黑水改道,骨潮被水流拧偏,撞进废弃支管。支管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刮擦声,像几百把小刀同时划墙。
吴湘南趁机把定界钉砸进地面。
钉子只稳了三秒。
三秒里,泵机重新咬住水流,骨潮被压回半截。
三秒后,钉子弯了。
吴湘南手背也被反震震出血。
“这东西撑不住了!”陈成喊。
“本来就没指望它撑住。”吴湘南喘着气,“我们只要把水拐走。”
陈成怔住。
他忽然明白,他们现在做的不是打赢。
赵空城倒下后,136每个人都在替他做同一件事。
把会淹到活人的东西,往别处拖。
泵站另一侧忽然传来金属松动声。
一片骨刃从排水口弹出,直冲陈成后颈。
陈成没回头,只把灯往下一沉。光贴水擦过,逼得骨刃偏了半寸。吴湘南短刃随即压下,将它钉进水泥缝里。
“别抬灯。”吴湘南沉声道,“照水,不照远。”
陈成咬着牙点头。
他鞋底已经被割开两道口,脚掌麻得不像自己的,可灯没有再晃。光只压在水面最薄那一层,把藏在下面的骨片一点点逼出来。
吴湘南站在水里,血和脏水混在一起。
他第一次明白赵空城为什么总要先算最坏的路。
因为最坏的路不算清楚,活人就会被推到那里去。
泵站的灯一闪一闪。
温祈墨新的灯号落在墙上。
骨潮被废弃支管带走后,速度反而更快。
支管尽头,通向城西地下停车场。
泵站外,还有两名巡查水务的师傅没来得及撤。他们本来只是来关总闸,听见里面的撞击声后,谁也没走。年纪大的那个把雨衣往腰上一扎,隔着铁栏喊:“二号泵老毛病,直接拉会卡,先拍右边箱门!”
陈成猛地回头。那师傅的脸被水汽熏得通红,手却指得极准。陈成照他说的先拍箱门,再压闸杆,原本死涩的闸竟顺下去半格。吴湘南没说谢,只把站位往前挪了一步,替铁栏外的人挡住溅起的骨片。
老水务师傅看见那片骨刃贴着自己脸前飞过去,腿都软了,却还是咬着牙没有跑。他把工具包从栏杆底下踢进来,声音发抖:“里面有备用保险丝,别让泵停。泵一停,老城区地下全完。”
吴湘南这才意识到,他们堵的不是一处小口。沧南的地下排水线像一张当年网,哪一节断了,水和怪物都会顺着最软的地方钻。赵空城以前总能把这张网看成战场,现在他不在,吴湘南必须把每一根管道当成一条命。
墙上的当年管线图被水汽泡得卷边,红色铅笔画过的线路已经糊成一片。吴湘南用带血的手指把那几条线重新描出来,一边描,一边把每个井口、每个泵阀、每个居民楼地下室都当成临时阵眼。
这不是漂亮的战场。没有刀光,没有正面冲杀,只有臭水、锈钉、卡死的闸杆和随时会从脚底钻出的骨潮。可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靠一个人硬扛。
他让陈成把三号闸预留半格,不全开,也不关死。半格能让水流一直发出噪声,吵得地下那些东西找不到安静出口。这个办法笨,也不体面,却能让停车场那边少受一口冲力。
吴湘南抬头,看向停车场方向,脸色彻底沉下去。
“通知红缨。”
他把弯掉的定界钉重新拔出,掌心全是血。
“下面那东西,要从车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