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波不是从街口来的。
它从门缝里伸手。
面馆附近三栋居民楼同时响起轻微的咔哒声。像有人在屋里拧动门锁,又像空房间自己打了个寒战。温祈墨第一时间举灯示警,红缨正要调人过去,冷轩已经抬枪指向最近的二楼。
二楼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不像低阶神秘的爪,也没有骨刺,看上去甚至很像人的手。苍白、细长,指节处有淤青,掌心还带着一点湿冷水痕。它没有猛地抓人,只是轻轻扣住门框,一点点把门往外推。
门后住着人。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红缨不能直接用火烧门,冷轩不能对着屋内开枪,司小南的白线也不敢乱甩。那只手卡在活人与神秘之间,逼得136每一步都要收着力。
“居民撤出来了吗?”红缨问。
温祈墨摇头:“来不及,里面还有两个。”
红缨咬牙:“小南。”
司小南已经冲上楼梯。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闪着,像随时会灭。她踩到二楼时,门缝里的手已经推开一掌宽。屋里传来老人压抑的喘息,还有一个小女孩极轻的哭声。
“别碰门。”司小南说。
屋里的人停住。
那只手却继续往外推。门缝后面没有脸,只有一团贴着地面蠕动的灰白。它不急,像知道守夜人不敢伤到门后的人,于是借着这份顾忌一点点往外挤。
司小南把白线缠在楼梯扶手上,另一端绕住门把。
她不拉门。
她拉门框。
线收紧,门被迫稳住。屋里的老人终于扶着小女孩往后退。可门缝里的手忽然反扣住白线,五指一扭,白线被拧出一股黑灰。黑水顺着线往她指尖爬。
司小南疼得手一抖。
楼下冷轩开枪,子弹擦着门缝打进墙面,震落一片墙皮。那只手停了一瞬。不是被打伤,而是被声音扰乱了动作。
红缨在楼下喊:“能不能拖出来?”
“不能,里面有人。”司小南答。
吴湘南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别硬拽,门一破,它会直接扑孩子。”
在场的人都清楚他说得对。
门缝里的手已经不是单纯的身体部位,更像钉在门上的楔子。力气越大,门后越危险。司小南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一根线,只保留最细的一根,从门缝上方钻进去。
屋里的小女孩哭得更厉害。
司小南声音放轻:“闭眼。”
小女孩照做。
细线贴着门内墙壁滑过,没有碰那只手,而是绕住屋里的窗帘杆。司小南往外一扯,窗帘被拉开,外面的灯光照进屋里。楼下陈成立刻把灯杆抬高,光从窗户斜斜打进去。
那团灰白暴露在光下。
它的身体不在门缝,而是趴在老人脚边的影子里。
冷轩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子弹会穿透地板。红缨也没放火,火会烧进屋。
陈成把灯光死死顶住那团影子。
司小南趁它缩起的一瞬,把白线从门缝下方钻进去,缠住它贴地的骨脊,猛地往窗户方向一拽。那东西被光逼得抬头,门缝里的手随之松开半寸。
红缨冲上楼。
她没有点燃大火,只把枪尖压在门缝外,火光窄得像一根针,顺着那只手的指缝钉进去。
刺啦一声,苍白手掌被烧穿。
门后灰白身体发出尖叫,终于从老人脚边弹起。司小南拉着线往后退,老人抱住小女孩躲到墙角。冷轩等的就是这半秒,枪口从楼梯缝里抬起,普通弹打穿那东西暴露出的颈骨。
它摔出窗户,砸在街面上。
红缨没有追。司小南也没有松线。她们先把屋里的两个人带出来,确认门后再没有第二只手,才退下楼。
老人腿软,走不动。陈成上去背她,嘴里还念叨:“您别勒我脖子,勒我我也跑不快。”
小女孩被司小南抱在怀里,脸埋在她肩上。司小南背后的伤还在疼,可她没把孩子放下。
楼下,赵空城仍在昏睡。
小女孩经过后厨门口时,看见墙边那个人和旁边半断的刀,抽噎着问:“他是睡着了吗?”
吴湘南顿了一下。
“嗯。”
“那你们别吵醒他。”小女孩小声说,“我爸爸睡不好会头疼。”
后厨里安静了半息。
红缨偏过头,眼眶有点红,却很快骂了一声:“听见没,别吵醒他。”
吴湘南看着赵空城苍白的脸,难得没有反驳。
门缝里的手被烧成灰,可楼道里更多门锁开始轻响。
这一次,红缨没有让赵空城起来。
她抬枪走上楼梯。
“挨家挨户查。”
司小南把孩子交给陈成,白线重新绕上指节。
活人还在门后。
她们就得把每一道门都守住。
门缝里的那只手最吓人的地方,是它太安静。低阶神秘会嘶吼,骨潮会刮地,重甲怪物会撞墙。可那只手只是一点点推门,像一个晚归的人忘了带钥匙,轻得让人心里发毛。
司小南不敢让火烧,也不敢让冷轩开穿透角度。她必须在不伤屋里人的前提下把东西拖出来,这比正面杀怪难得多。杀意可以快,救人必须准。
门后的老人几次想帮忙推门,都被她用眼神压回去。人的力气在这种时候很容易坏事。神秘借的就是活人的慌,手一乱,门一开,后面那团灰白就能扑进屋。
她用窗帘杆借光那一手,是临时想出来的。没有赵空城提醒,没有队长下令,只是她看见屋内光线太暗,突然意识到的身体也许藏在影子里。
判断对了,却也差点错在镜面。镜子照到窗外时,影子变长,那一下让她背后发寒。她并不比赵空城少犯错,只是她不能等别人来补,只能自己把身体挡上去。
碎镜划破脸侧时,小女孩哭得更凶。司小南忍着疼先笑,是因为她知道孩子不是只怕怪物,也怕守着自己的人倒下。她这一笑,孩子才能继续站住。
红缨赶上楼时,看见满地镜片和司小南肩头的血,什么也没说。两人对视一眼,就各自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样的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一夜一夜从死人堆边捞出来的。
门后的人被带下楼时,楼道里仍有门锁轻响。司小南回头看那些门,心里清楚今晚不会只查一次。神秘已经摸到活人藏身的地方,她就得把这栋楼一层层守成活人的地方。
司小南看见那只手时,脑子里闪过很多办法,又一个个否掉。烧不行,枪不行,硬拉也不行。身后是人,所以她必须慢。慢在战场上很危险,却是救人的代价。
门后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轻,轻得像快喘不过气。司小南听见后心口一紧,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错过门缝里那只手松开的瞬间。
红缨冲上楼时,带来的火光不大,只是枪尖上一点。那点火顺着指缝钉进去,烧出的味道很难闻。司小南却觉得安心,因为这一次火没有伤到屋里人。
镜片般的墙皮从门边脱落,露出里面潮湿的灰。司小南看见灰里还有细小爪痕,知道这栋楼被摸过不止一处。她把这事记下,却先送人下楼。
一扇扇门重新合上,司小南才把磨破的手藏进袖口。获救老人仍看见了,塞给她一块干净手帕。她刚收好,楼道尽头便出现一个没有门可回的人影。
她刚把手帕收进袖口,楼道尽头便出现一个站着不动的人影。
三层住户都已经关门,唯独那个人没有门可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