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带出的不是十几个需要保护的人,而是一条会移动的防线。
他把居民分成三组:能走的护住两侧,伤者走中间,两个熟悉楼道的老人负责报门。急救灯不再只是照妖物,而是每隔十步落下一次光标。后面的人只要看见光,就知道前面的人还活着。
陈成第一次带人,是被红缨一脚踹出去的。
当时后巷灯线断了两处,居民楼侧门守住了,可楼道里还有十几个人没转出来。司小南的白线被黑水咬断一截,手背血流不止。红缨守着正门无法离开,冷轩的枪膛还在清灰,温祈墨听不清右侧频道。
陈成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缺口灯杆,想问谁去接人。
红缨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去。”
陈成差点原地跳起来:“我?”
“你。”红缨连头都没回,枪尖火线横扫,把两只神秘逼回街心,“你认路,你拿灯,你没残到跑不了。带他们从后巷过来,别让人散。”
陈成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不是不敢打。他已经打了很多场,也见过赵空城受伤,见过白月刀半断,见过神秘从水渠里爬出来。可打和带人不是一回事。自己往前冲,怕就怕了;身后跟着十几条命,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司小南看出他的慌,抬手把一截白线系在他灯杆上。
“线断了就停,不要逞。”
温祈墨从窗边丢给他一块信号片:“看灯,别听声音。”
冷轩低声道:“后巷左墙第三个排水口里有东西,别走太贴。”
吴湘南从后厨里补了一句:“有人摔倒,先扶人,不要回头看雾。”
这些话一起砸过来,陈成反倒不抖了。
他点头,拎着灯杆冲进后巷。
这是他第一次临时领队。不是去杀穿战场,也不是替赵空城扛刀;他要做的,只是把地面防线守住,把活人带回门里。
楼道里的人缩在二层拐角。抱孩子的女人、两个老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还有几名腿脚发软的住户。灯光扫过去时,他们像一群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脸色白得吓人。
“跟我走。”陈成说。
声音出口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男孩问:“赵叔呢?”
陈成心口一紧。
他知道男孩问的是赵空城。沧南很多人还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谁,只知道有个拿刀的男人一直站在前面,一直骂骂咧咧地挡住最吓人的东西。
陈成说:“他在后面。”
男孩脸色更白:“他受伤了?”
“他在睡。”陈成把灯杆举高,“所以现在听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身后的人真的动了。
他们沿着后巷往面馆方向走。陈成走在最前面,灯光只照脚下三步,不敢照太远。太远的地方,雾会把影子拉长,拉得人心慌。司小南的白线牵在灯杆上,像一条很细的安全绳。
第一处危险在左墙第三个排水口。
冷轩提醒得很准。灯光刚扫过去,排水口里就弹出一张灰白小脸,嘴裂到耳根,朝最前面的老人脚踝咬去。陈成没有躲,灯杆往下一砸,砸偏那张脸,随即一脚踢在铁盖上。
铁盖合拢,里面传来尖叫。
老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成把他拽住:“别停。”
第二处危险在巷口转角。
雾里传来赵空城的声音。
“陈成,回来。”
那声音太像了,像到陈成心脏猛地一抽。他差点回头。可温祈墨给他的信号片在掌心微微发烫,窗边灯号亮了两下。
别听声音。
陈成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小声问:“不是他吗?”
“不是。”陈成说。
“你怎么知道?”
陈成握紧灯杆。
“赵哥叫我回去的时候,不会这么温柔。”
这话一出,队伍里居然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却让几个人绷得发僵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处危险在面馆后门前。
一只低阶神秘从屋檐下倒挂下来,身体像一条被拉长的灰皮狗,爪子直接抓向抱孩子的女人。陈成来不及喊,只能把灯杆整根横过去。
咔嚓。
灯杆被咬断半截。
光暗了一大半。
女人尖叫前,陈成用肩膀撞上那东西,把它撞偏半尺。骨刺划过他的背,疼得他眼前一黑。司小南的白线及时赶到,缠住神秘脖颈,红缨从正门方向回身一枪,火线擦着后巷口切过,把它逼退。
“快进!”红缨喊。
陈成把人一个个推进后厨。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那个男孩。男孩回头看陈成,眼睛红着:“你不进?”
陈成想说进,后巷雾里又有影子动了。
他忽然懂了赵空城以前为什么总让别人先进。
不是不怕。
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人,得确认门外还有没有嘴。
陈成把断了一截的灯杆重新举起来。
“你先。”他说。
男孩冲进门里。
陈成退到门外,和红缨背靠背站了半息。红缨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血,却笑了一下。
“可以啊,小陈。”
陈成喘得像破风箱:“别夸,我腿软。”
“腿软就站稳。”
门内,赵空城仍然昏着。可陈成忽然不觉得自己只是那个跟在后面喊赵哥的人了。
他把断灯杆横在胸前,看着后巷里逼近的影子。
这一次,他领回了一队活人。
下一次,他也许还能再领一队。
陈成冲进后巷前,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136时差点把弹匣装反,想起赵空城骂他跑位像赶集,也想起红缨说怕就喊,喊完继续往前。
灯杆缺了口,光也不稳。他每走几步就用掌心拍一下灯壳,让那点黄光重新亮起来。老人跟不上,他就放慢;孩子哭,他就数台阶;有人问外面是不是快完了,他只说快到面馆了。
巷口那声“赵哥”响起时,陈成差点真回头。太像了,像赵空城在平时不耐烦地叫他。可正因为像,他才觉得不对。赵空城若真在后面,第一句话绝不会这么轻。
他说出“赵哥不会这么温柔”时,自己也想笑。笑意在胸口转了一圈,把恐惧顶开一点。身后的居民也跟着松了一下,队伍重新往前动。
第三处危险来得太急,他用肩膀撞上去时,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咬穿。等痛感炸开,他才知道背上开了口子。司小南把他拖回来,他第一反应却是看灯有没有灭。
红缨夸他时,他觉得腿更软。被骂习惯的人突然被夸,反而不知道手该放哪。可他看着门里那群被带回来的活人,又觉得自己这次也许真的没拖后腿。
赵空城醒来后若问,他能说自己带回了人。不是杀了多少神秘,不是砍了多厉害,只是把人带回来了。对陈成来说,这已经够他把背挺直一整夜。
陈成带队时,最怕身后有人问他是不是快到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雾把巷子拉得很长,平时几十步的路,今晚像怎么走都不到头。
他把灯杆举到肩高,不敢举太高。太高会照到雾里更远的影子,让人心慌;太低又看不见脚下水迹。原来连照灯也要分寸。
老人摔倒那一刻,他差点回头看雾。吴湘南说过别看,他记住了。他先把老人扶起来,再让校服男孩扶住墙,队伍因此没有散。
那句“赵哥不会这么温柔”说完,他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若判断错了怎么办?可脚步没停,他只能把错误的可能留给之后,现在先把人带回去。
陈成把人送进后厨后,背上疼得几乎站不直。可他仍守在门边,因为他刚带回来的人就在屋里。
他去换灯时,手还在抖。楼梯角落里有个男孩小声问,外面是不是快完了。陈成想说快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赵空城骂过他,别拿空话哄活人。于是他说,还没完,但我们在。
陈成用断灯杆带回十五名居民,背上的血一直滴到门槛。他没有等夸奖,先换灯、补门位;没人再把他当需要安慰的新兵。温祈墨随后核对出纸质名单多了第十六个名字——备注只有一句:已随陈成进入面馆。
温祈墨核对撤回人数时,灯号板显示十五人,纸质名单却多出第十六个名字。
那个名字没有住址,只有一行备注:已随陈成进入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