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刀第三次震动时，吴湘南把它按住了。
刀身半断，裂口泛着淡淡的盐白。它并非活物，却像仍和赵空城的伤连在一起。外面每有一声撞击，刀身就会轻轻抖一下；每一次抖动，赵空城腕上的锁痕都会往上爬一线。
吴湘南看得清楚。
这把刀在替主人回应战场。
也在把战场往主人身体里拖。
他把白月刀从赵空城手边推开，刚推开半尺，赵空城昏迷中就皱起眉，右手指节微微蜷起。吴湘南立刻按住他的腕骨，另一只手压在刀背上。
“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点。”他声音很低。
门外红缨的火线再次炸开，面馆墙壁被震得落灰。赵空城胸口起伏忽然急促，像被那道火声从昏睡边缘拽了一把。吴湘南脸色一沉，药针扎进他肩侧，按着针管缓缓推下去。
针剂不是鬼神引，只是止痛和镇静。药效很普通，对这种程度的反噬也只能压几分钟。赵空城身体里的东西太乱，活锚、刀伤、锁痕、盐霜，全挤在同一副骨头里。
吴湘南最清楚，这样的人不该再站起来。
可他也最清楚，赵空城醒来后一定会站起来。
所以他得把人按到站不起来为止。
后厨门帘被掀开，陈成冲进来，半边袖子都是血：“吴队，后巷有伤员，司小南让你过去看一眼。”
吴湘南头也没抬：“我走不开。”
“可是——”
“让红缨撕布压住，冷轩有止血粉，温祈墨知道放在哪。”吴湘南打断他，“我现在离开，他摸到刀，你们谁按得住？”
陈成看向昏迷的赵空城，又看向那把半断的刀，喉结滚了一下。
他按不住。
整个后厨里，可能也只有吴湘南敢这么按。
赵空城忽然咳了一声，血没有咳出来，却有一缕盐白从唇角渗出。吴湘南立刻扳开他的下颌，确认呼吸没有堵住。那一瞬，他眼底的冷硬裂开一点，很快又压回去。
“你就不能安生睡一会儿？”他低声问。
赵空城当然答不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面馆正门似乎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红缨闷哼，冷轩连续开枪。白月刀猛地一震，刀尖在地面划出半寸白痕。
赵空城的右手同时挣动。
吴湘南没有犹豫，直接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臂，双手按死刀背。刀身的寒意顺着掌心钻上来，冻得他手指发僵。他忍住疼，硬把刀推到更远处。
“不是你的场。”吴湘南盯着昏迷中的赵空城，“听见没有？这一段不是你的。”
后厨安静了一瞬。
也许是药终于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外面的队友真的接住了那一波冲击，赵空城的呼吸缓了下来。锁痕暂时停在小臂中段，没有继续往肩头爬。
更难得的是，那只原本一直往刀柄方向挣的手，终于慢慢松开半寸。
吴湘南盯着那半寸，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不是伤好了一点，而是赵空城终于在昏沉里听见了外面有人接住。
吴湘南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刀背冻裂了，血沿着掌纹慢慢渗出来。
老李端着重新热过的面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你这手……”
“没事。”
“你们守夜人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两个字？”老李骂了一句，把面碗放到桌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擦。”
吴湘南看着那条毛巾，停了一息。
他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空城在这里躺着，他忽然不想把所有人情都往外推。
他接过毛巾，草草缠住掌心。
这时，后门又响了一下。
不是撞击。
是有人敲了三下。
司小南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吴队，后巷那边压住了，伤员没事。”
吴湘南应了一声。
红缨那边也传来一声喘笑：“正门还在。”
冷轩补了一句：“枪还能响。”
温祈墨的信号灯在窗边亮了两下。
陈成从门缝探出头：“我也还在。”
吴湘南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在向他汇报。
他们是在告诉赵空城。
告诉这个昏迷了还想摸刀的人，外面还有人站着。
吴湘南低头看向赵空城，声音终于不再那么硬。
“听见了吧？”
白月刀静了下来。
可静下来的时间只持续了半分钟。雾墙深处传来新的震动，比刚才更沉，像有一辆装满铁石的车正从街口碾过来。
吴湘南把刀再次推远，转头对陈成说：“把柜子拖过来。”
“挡门？”
“不。”吴湘南盯着赵空城的手，“挡他。”
吴湘南按刀时，外面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布。枪声闷，火声闷，连人的喊声也闷。他把注意力压在赵空城的脉搏上，数着那一下一下不太稳的跳动，像数一根快断的线。
白月刀的寒意不是普通冷。它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带着一种要把人拖回海底的钝痛。吴湘南知道这不该由自己碰，可现在他若松手，那把刀就会把赵空城拽醒。
赵空城昏迷时仍在抵抗，眉心偶尔皱一下，喉间发出压低的气声。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可战场的每一次震动都在叫他起来。吴湘南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老李在旁边看得心惊，不敢问刀为什么会动，也不敢问赵空城为什么睡着还像在打仗。他只是把灶火调小一点，让锅别沸得太吵。后厨里总得有一样东西温和一点。
吴湘南让陈成拖柜子时，陈成没敢多问。柜子很沉，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吴湘南指了指赵空城和木柜之间的位置，陈成一下就懂了。挡门不如挡人。
这听起来荒唐，却是现实。外面的神秘进不来，赵空城自己反而可能冲出去。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竟然还得用柜子防。陈成心里发酸，又不敢表现出来。
所以他没有再催外面快点，也没有把所有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只是坐在赵空城旁边，按住刀，按住手，也按住这个人再死一次的本能。
吴湘南最怕赵空城醒得太快。醒太快，说明药压不住；醒太慢，又怕人沉下去。于是他一边盼这人安稳睡，一边每隔几息就去探呼吸。
白月刀撞柜时，老李在旁边吓了一跳，差点把汤勺掉进锅里。吴湘南连头都没抬，只说别碰。那语气太冷，老李骂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赵空城的手被柜子隔开后，锁痕涨得慢了一点。吴湘南看见这点变化，才相信藏刀不是白折腾。哪怕只慢一线，也能多给外面的人争一段。
陈成拖柜子回来时，背上的伤还在流血。吴湘南看见了，却先让他把柜脚抵好。陈成也没抱怨。这个夜里，所有人都开始明白轻重先后。
吴湘南把木柜与赵空城一同固定在灶台旁，手指被霜冻得发木也没有松。外面撞击再重，他都只守这一条线：不让刀出柜，不让伤员起身。窗边灯号忽然灭了一处，十几名居民尚未撤出，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到陈成身上。
窗边灯号忽然灭了一处。
后巷居民楼仍有十几个人没转出来，正门和侧角都抽不开人。
陈成握着缺口灯杆站在门帘外，第一次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