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墨听见了太多声音。
终端屏幕上,城西十七个频道同时闪烁。面馆正门有红缨和冷轩,后巷有司小南和陈成,医院门口还有两队伤员正在转移,北仓那边的灯线忽明忽暗,河堤泵站传来水位异常的刺耳警报。
每一个频道都在叫人。
可他只能选一个先接。
温祈墨的右耳塞着棉球,左耳里也全是杂音。先前强行压低黑水频段留下的伤还没好,此刻每一次频道跳动,都像有人拿针在耳膜上轻轻扎。他把手指按在终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温祈墨。”吴湘南从后厨里喊他,“别硬撑。”
温祈墨没回头:“我不硬撑,谁告诉他们哪条路还能走?”
屏幕上,医院方向的红点忽然变成一片雪花。
那不是信号差。
是有神秘钻进了通讯线,把人的呼救和雾里的杂音拧到一起。伤员队伍听见的指令正在被拖偏,如果他们照着那个声音走,会从医院侧门直接撞进一条死巷。
温祈墨抬手拔掉右耳棉球。
血一下子顺着耳廓滑下来。
他把备用线接进终端,另一头插到面馆窗边那块电瓶上。电瓶只剩不到三成,接上去的瞬间,屏幕闪了一下,十几个频道像被短暂钉在同一张纸上。
他听见了医院队伍的脚步。
也听见了雾里那道伪装成自己声音的东西。
“向左。”那东西说。
温祈墨按住麦克风,声音很稳:“所有人停步。”
对面传来混乱呼吸。
“听我第二遍,不听第一遍。第一遍是它。”
短暂沉默后,医院方向有人哑声应答:“收到。”
温祈墨看着屏幕上的雪花,指尖一点点发冷。黑水不是在说谎那么简单,它把他说话的停顿、尾音、甚至喘气节奏都压得很像。再拖下去,伤员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
他把自己的频道切断。
后厨里,昏迷中的赵空城食指在桌沿轻敲两下,又停一下。吴湘南认得这个节奏——切掉声音,保留能被眼睛复核的灯。
温祈墨从监控余光里看见那两下,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温祈墨断掉了所有能被对方模仿的通话,只留下最原始的灯号。
面馆二楼窗户亮一下,医院那边回两下。北仓方向亮三下,河堤泵站停一息再亮。这样的联络慢,笨,容易误会,却比声音干净。
陈成从后巷冲回来时,正好看见温祈墨把麦克风砸碎。
“温哥,你把通讯砸了?”
“暂时别用声音。”温祈墨把碎片扫到一边,“声音现在不干净。”
陈成脸色发白。
街上的战斗变得更难了。没有即时指令,红缨无法马上知道后巷情况,冷轩也接不到医院队伍的位置。所有人只能靠灯光、枪声、火线和提前约好的手势。
这很慢。
慢就会死人。
温祈墨知道,所以他把自己放到窗边最高的位置。外面风很冷,雾里的盐气扑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用一只手扶着终端,另一只手拿着小型信号灯,开始替整条街传递最笨的消息。
一短一长,医院停。
两短,后巷退半步。
三短一长,北仓别开门。
他像把自己的喉咙拆成了光。
雾里很快有东西盯上他。一只长臂神秘从对面楼顶爬下,顺着墙面无声贴近,爪子细得像几根扭曲铁丝。温祈墨看见了,却没停手。
“冷轩。”他没有喊,只敲了两下窗框。
冷轩没回头,枪口却在半秒后转向楼顶。
普通弹打不断那只长臂神秘,只能把它逼偏。它抓住窗沿,半个身体吊下来,指尖离温祈墨的脸只剩一尺。
温祈墨手里的信号灯仍在亮。
一短。
一长。
医院队伍终于停在正确路口。
长臂神秘扑进窗内。
吴湘南从后厨里甩出一把手术剪。剪刀不是什么利器,却正好扎进那东西的腕骨。温祈墨趁势后撤半步,冷轩第二枪打碎它的肩。陈成冲上来,一灯杆把它砸出窗外。
温祈墨摔在地上,耳朵里的血滴在领口。
他抬头第一句话却是:“医院回了吗?”
司小南在后巷看了一眼灯号:“回了,两短。他们停住了。”
温祈墨这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还在打,面馆里还在流血,赵空城还没有醒。可至少这一刻,医院那队伤员没有走进死巷。
温祈墨靠着墙坐起来,把坏掉的终端抱到膝上,开始用一把小螺丝刀重新接线。
陈成看着他的耳朵,声音发紧:“你还能听见吗?”
温祈墨抬眼看他,笑得很淡。
“听不清。”
他把信号灯重新握住。
“但我看得见。”
窗外,雾里第二只长臂神秘爬上墙面。
温祈墨擦掉眼角的血,继续亮灯。
温祈墨最怕的不是频道全断,而是半真半假的频道。全断时,在场的人都清楚别听;半真半假时,人会犹豫,而战场上最贵的东西就是犹豫的那一息。
医院那边传来的杂音里夹着哭声,夹着推车轮子压过碎玻璃的声音,也夹着一道过于平稳的指令。温祈墨听到那平稳的一瞬,后背就凉了。从战场上跑出来的人,不会那样平稳。
他砸掉麦克风时,心里其实也疼。那套通讯器件跟了136很久,摔过、修过、进过水,也在很多次夜里把人叫回来。可现在它被雾咬脏了,再舍不得也得断。
灯号很笨,笨到陈成都能看懂。正因为笨,它不容易被搅乱。一短一长,停;两短,退;三短一长,别开门。温祈墨把所有复杂指令压成几种光,像把整条街重新缝起来。
长臂神秘爬近窗边时,他的余光早已看见。可医院队伍还没停到安全位置,他不能中断。那几秒里,他不是没怕,只是把怕往喉咙下面压,压到灯号亮完。
有人把水递给他,是老李从后厨端出来的。温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发现里面有一点面汤味。他忽然觉得这水比任何药都管用,因为它来自一个还在烧火的灶台。
他重新坐回窗边时,手指还在发抖。可信号灯被他握住,光就没断。外面的人看见那点光,就知道路还在,声音不可靠也没关系,他们还有眼睛。
温祈墨把声音频道切断后,整条街忽然变得陌生。习惯了耳机里有人喊名字,忽然只剩灯光闪烁,每个人都要把眼睛睁得更大。
医院队伍停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想靠墙滑下去。可北仓和河堤还在闪,他只能把那点晕眩压下去,继续盯屏。眼睛发酸时,他就用指节掐掌心。
长臂神秘扑进窗内时,终端屏幕被爪风扫得晃动。温祈墨第一反应竟然是护住信号灯,而不是护脸。等陈成把怪物砸出去,他才发现脸侧被划开一道细口。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后方,危险比前线少。现在他知道,后方只是另一种前线。声音一脏,路就会错;路一错,前线打得再狠也救不回来。
灯号重新亮起时,红缨在街口骂他乱来。温祈墨看见她的口型,笑了一下。骂就说明她看见了,看见了就说明灯还传得到。
信号灯的光映在温祈墨脸上,很淡,却比任何声音都可靠。他把下一组灯号发出去,仿佛把一条窄路送到远处。
频道被切断后,温祈墨反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急得难看,却让他清楚自己还醒着。他用纸笔写下三组备用灯号,让送水的居民帮忙贴到楼梯口。战场上不能只有一个声音,也不能只有一个人会传消息。只要他倒下,下一盏灯也要知道怎么亮。
那一瞬,温祈墨把耳机往耳廓里压得更深。刺痛顺着骨头往里钻,他却只盯着屏幕上那条还亮着的线。只要这条线不断,外面的人就还找得到彼此。
他发出最后一组安全灯号后,北仓方向竟回了一盏不在任何登记位置上的灯。
灯只亮一次,节奏却与五年前136封存频道的确认音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