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地下停车场在十分钟后失守。
失守的不是入口。
是地面。
黑水先从排水沟里冒出,薄薄一层,像有人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油。紧接着,骨片贴着水面滑行,撞上轮胎、柱脚、铁门。
停在下面的车一辆接一辆震动。
车灯自己亮起。
惨白的光照出水里翻动的脊骨。
红缨赶到坡道口时,第一股骨潮已经爬上来。她只看了一眼入口宽度,就知道正面火线拦不住。
坡道太长。
水面太滑。
火烧上去,会被水汽压散。
陈成扛着断灯杆追到她身后,脸上还沾着泵站的污水。
“第二道线设在哪?”
红缨扫过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广告灯箱、两棵行道树,还有面馆侧墙那盏坏月亮。
赵空城在的时候,总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出能挡人的位置。
现在她得自己找。
她迟了一息。
就这一息,骨潮已经冲到坡道口。
冷轩从侧面开枪。
普通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黑花。子弹杀不死骨潮,却能逼它们分开。分开的水流撞上路沿,速度慢了半拍。
红缨抓住这半拍。
“公交站牌,广告灯箱,两棵树,拉三角!”
她一枪把火钉进地面。
“陈成,把灯杆插站牌后面。小南,白线封树。冷轩打水面,不打骨!”
陈成扛着断灯杆冲过去,将灯杆插进站牌后方的裂缝里。灯杆摇得厉害,像随时会倒。
司小南白线飞出,绕住两棵行道树,硬拉出一条斜线。
红缨枪尖上的火贴着白线下方铺开。
火不能烧水。
那就烧水边露出来的骨片。
第二道线成得很仓促。
保安亭的灯被拧到最亮,停车场的卷帘门半落,冷轩的准星压在最后一条车道上。广告灯箱歪着,仍把那片黑水照出一层惨白。
这条线不好看。
但它站住了。
也很丑。
灯杆歪着,白线被黑水咬得发黑,火线像快断的红绳,冷轩的枪声一下一下把水面打碎。
可这道线挡住了第一股骨潮。
它们没有直接冲进面馆后巷。
停车场深处传来更重的撞击。
一辆车从坡道里被顶出来,车身横着滑向街心。车底下爬着一只体型更大的神秘,背部覆满骨片,像一只被压扁的巨龟。
它顶着车往前推。
要把第二道线碾开。
红缨冲上去,一枪扎进车门。火线沿着车身蔓延,烧得油漆卷起。
巨龟神秘没有退,反而把整辆车往她身上砸。
冷轩连续三枪打在轮轴。
轮胎爆开,车身下沉半尺。
陈成抱住灯杆,灯光直照车底。
司小南白线钻进去,缠住那东西一条后肢。
红缨侧身避开车头,火线从车底掠过,烧断一片骨甲。
巨龟神秘低吼,声音闷在车壳里,震得人胸口发麻。
如果赵空城在,这一刻大概已经找到它的盐核。
红缨找不到。
她承认自己找不到。
所以选择另一种办法。
“别杀。”
她把枪杆顶在车门凹陷处。
“压回去。”
众人一愣。
红缨已经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回推。冷轩最先反应过来,枪口从车底阴影挪到轮轴支点;司小南白线拉后肢;陈成灯杆顶住车尾。
吴湘南从泵站方向赶回,短刃劈开旁边涌来的骨潮。
他们不杀那只神秘。
他们把它和那辆车一起推回坡道。
这是笨办法。
很费力,也不漂亮。
可第二道线不是为了漂亮。它只要让面馆后厨里的赵空城继续睡,让居民楼里的人继续活。
车身一点点退回坡道口。
红缨的肩膀被压得发紫,陈成双臂抖得几乎握不住灯杆。冷轩枪口烫到发红,司小南白线断了一根,又立刻补上一根。
最后一寸,吴湘南把弯掉的定界钉插进坡道裂缝里。
钉子撑住车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巨龟神秘被卡回停车场。
第二道线终于稳住。
没有人欢呼。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卡住停车场,不是解决。
可暂时已经很值钱。
暂时意味着面馆那边能多换一次药,居民楼里能多撤一层人,后厨里那个总想爬起来的人能多闭一会儿眼。
红缨靠在站牌旁喘气,额前全是汗。
她回头看面馆方向。
坏月亮还亮着。
陈成扶着灯杆,声音很轻:“告诉赵哥吗?就说我们挡住了。”
红缨摇头。
“别吵他。”
她把枪尖重新压回地面。
“等他醒了,让他自己看。”
坡道里又顶出第二辆车。
这一次,红缨没有慌。
她看见自己刚才退出来的那半尺,看见冷轩的弹孔,看见司小南的白线,也看见陈成那根歪得很难看的灯杆。
这条线不像赵空城的刀那么利。
可有人补角,有人压点,有人拉偏。
它一样能让怪物走不直。
“轮胎。”红缨说。
冷轩开枪。
“白线绕树。”
司小南甩线。
“陈成,灯压低,别照我,照车底。”
陈成咬牙,光稳稳落下。
巨龟神秘再次撞上来,车身被火和枪声硬生生卡在坡道口。
第二道线还是歪。
却没有散。
公交站后面的小卖部老板原本躲在卷帘门里,听见红缨喊站牌,忽然从门缝里伸出一把扳手。扳手掉在陈成脚边,他自己吓得立刻把门又拉下去,只在里面喊:“站牌底座四个螺丝松过,用这个别让它倒!”
陈成抓起扳手,把灯杆和站牌底座硬拧在一起。螺丝锈得发红,扳手一打滑,虎口立刻裂开。他疼得眼前发花,却没有松。那盏灯只要倒一寸,坡道口的影子就会多一寸。
二楼窗户后,有人把手电筒贴在玻璃上。光很弱,却正好照到广告灯箱背面那条暗缝。司小南顺着那点光把白线穿过去,原本滑掉的线终于有了支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帘立刻合上,像刚才那点光只是错觉。
路边的当年广告牌被拆下来压在水沟上,公交站牌歪歪斜斜地卡住坡道,卷帘门里递出来的胶带把两截断线缠在一起。每一样东西都粗糙,甚至可笑,可它们拼在一处,偏偏给了活人一条能退的缝。
红缨看着那条歪线,忽然笑了一下。
“歪也行。”
她抹掉嘴角的血。
“能挡住,就是好线。”
吴湘南只传来四个字:赵空城醒了。
第二道防线成形后,城西三条街的撤离点重新连通,十二分钟内没有新增失踪者。面馆灯号随即连闪两次:赵空城醒了。红缨没有立刻回去,只把歪线再往前推半步。
扳手、车灯、火线和枪声在街口咬成一体。第二道防线不整齐,却把半条街的人全部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