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空城是在红缨受伤后摸刀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人看见。
但吴湘南看见了。那只手刚碰到刀柄,吴湘南就伸手按住了他。
吴湘南五指扣住赵空城的刀柄,把刚离鞘半寸的白月按了回去。
赵空城盯着城防图上最暗的那一格。城防图上,第三处灯位的火还在亮。
红缨还没回。
通讯里孩子报数的声音恢复了,老人也重新喊出名字,可红缨的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拍。
她受伤了。赵空城听得出来。所以他要出去。
吴湘南也听得出来。所以他不能让赵空城出去。两个人的手压在刀柄上。
前指里只剩电流声。赵空城的目光越过吴湘南,落到窗外。第三处灯位外的火光已经很远,却还在往回走。
如果是五年前,他大概早就出去了。不管有没有陷阱,不管后面会不会塌,他都会先把人拖回来。
很多时候,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也是这么死过一次的。可现在,窗外不是五年前那条空街。
城里有老人坐门口,有孩子报数,有公交司机烧坏车灯,有护士顶着自动门。
赵空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果再往前抢一步,抢走的不只是危险。
也可能是他们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那一口气。他知道。可知道,不代表手不会动。
他的右手掌心剑痕开始发烫。
那股烫意像一条线,从腕骨往掌心里钻,催着他去拔刀,催着他去把所有危险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归墟没有白学。它甚至学会了怎么推他一把。只要赵空城动,整座城都会下意识看向他。
而一座刚学会自己站起来的城,最怕的就是重新把所有希望放回一个人身上。
吴湘南按着他的手,也像按着这座城的惯性。他按得很稳。哪怕他自己手背上的掌心剑痕也在抖。
赵空城看见了。所以这一秒,他没有甩开。他只是把牙咬紧,把那股想冲出去的火,硬生生压回胸口。
临时前指里,只剩各处灯点回报的杂音。
“公交总站一号灯稳住。”
“医院急诊口伤员继续转移。”
“学校报数恢复。”
“面馆后巷无异常。”
每一道声音都在说还没崩。可赵空城的眼神已经冷了。
吴湘南低声道:“她能回来。”
赵空城的手没有松。城防图上的红点还在往回移动,可移动速度很慢。
红缨每走一步,那个点都会微微晃一下。她在逞强。赵空城太熟悉这种逞强了。
因为他自己也这样。装没事,压着疼,把最狼狈的呼吸藏进通讯静默里。
“她脚腕被咬了。”
赵空城说。吴湘南没有反驳。
“她会走回来。”
“万一路上还有第二道缝?”
“那就冷轩压,陈成照,老街的人自己挡。”
“吴湘南。”
赵空城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现在是拿她赌。”
吴湘南看着他。
“我没有拿她去赌。”
“是她自己站上去了。”
“你尊重过她冲出去的决定,就别在她快回来的时候抢她的路。”
这句话落下,赵空城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下。外面的风撞在窗上。临时前指里一盏小灯晃了晃,照出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冷。
吴湘南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就是往赵空城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下刀。
可他还是说了。
“你不能一边教他们站起来,一边又不许他们真的站到你前面。”
赵空城把通讯器压回桌面。
赵空城说:“我知道。”
“那你摸刀干什么?”
赵空城把刀鞘按回桌面。吴湘南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她有能力回来。”
“你是忍不住想替她把剩下那半步走完。”
这句话像刀背,钝钝砸在人心口。赵空城终于偏头看他。
“让开。”
吴湘南没让。下一秒,赵空城腕骨一翻。
吴湘南早有准备,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从药箱侧袋里抽出一枚银色锁扣。
咔哒。
锁扣扣上刀鞘。赵空城眼神骤冷。
“吴湘南。”
吴湘南面无表情。
“医疗限制。”
赵空城几乎被气笑。
“你拿医疗限制锁我的刀?”
“我扣住这把刀,”
吴湘南把一张临时名单纸拍在桌上。
“锁你。”
屋里空气一下绷紧。陈成愣住。司小南抬头。
温祈墨已经开始往后退半步,低声道:“我觉得我现在最好不要站中间。”
冷轩看了一眼那枚锁扣。
“挺结实。”
赵空城只把那条线继续往前推。他盯着吴湘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吴湘南说:“知道。”
“我在阻止一个伤员违反医嘱,擅自离开前指,导致十九点防线核心指挥失控。”
赵空城冷声道:“我是伤员?”
吴湘南翻开记录本。
“右手掌心剑痕反噬,心率异常,死亡报告黑水未清,刚才误判一次,现有强烈离岗冲动。”
他每说一条,笔尖就在纸上落一下。
“综合判断。”
“你现在是。”
赵空城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我不出去,红缨那边怎么办?”
吴湘南回头看向城防图。第三处灯位上,红缨的火线还在。她的名字没有散。
“她自己说了。”
“等名字烧完,她回来。”
“你现在出去,只会告诉归墟一件事。”
吴湘南转回头。
“它咬谁,你就会冲向谁。”
“下次它会咬更多人。”
这句话落下,赵空城握刀的手终于停住。他知道吴湘南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着队友受伤还站在原地,又是另一回事。城外的第二声敲门,不只是敲记忆。
它也在敲赵空城最老的毛病。他总想先站出去。总想自己把最危险的那半步走完。
以前这救过很多人。现在,归墟开始用这个习惯拖他。吴湘南把锁扣又往里推了一格。
“赵空城。”
他的声音不高。
“你教他们站回来。”
“现在轮到你学着别抢。”
赵空城闭了一下眼。指节一点点松开。刀没出鞘。
吴湘南却没有松锁。赵空城抬眼。
“还不解?”
吴湘南说:“等红缨回来。”
“你不信我?”
“我信你。”
吴湘南顿了顿。
“但我更信你会犯病。”
司小南差点笑出来,又立刻忍住。红缨的通讯就在这时响起。声音带着喘。
“第三处稳了。”
“我回。”
赵空城立刻抬头。吴湘南却先按住通讯。
“报伤。”
那边沉默了一秒。
红缨:“小伤。”
吴湘南:“具体。”
红缨:“手烫了,脚腕被咬了一下。”
吴湘南面无表情地写下。
“几处?”
红缨:“你烦不烦?”
吴湘南:“几处?”
红缨那边传来孩子小声报数的声音,还有老人骂骂咧咧的关门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情不愿道:“三处。”
吴湘南写完。
“回来处理。”
红缨:“知道。”
通讯断开。赵空城看着吴湘南。
“现在能解了?”
吴湘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锁扣。这是上京总部给的强制隔离扣。
原本是用来关赵空城的。他现在拿来锁住赵空城的刀。同样的东西,换了用法。
吴湘南没有急着解开锁扣。他知道一旦赵空城冲出去,归墟以后只要攻击任何队友,都能把前指的核心指挥引离。
“你以前救沧南。”
“今天,沧南救你。”
刀鞘恢复自由。赵空城把手收进袖口,重新握住刀鞘。他只是看向城防图。
红缨的火点正在往回走。第三处灯位稳住。可就在所有人松半口气时,温祈墨忽然开口。
“等一下。”
屏幕上,赵空城名字旁边的灰痕又加深了一点。名字仍在,归墟却因他忍住那一步而改变了攻击方向。
它没有再咬红缨。它转去咬赵空城身上的治疗记录。司小南脸色一变。
“医疗线。”
下一秒,药箱里所有针管同时轻轻震了一下。吴湘南猛地按住药箱。已经晚了。
一根输液针从盒里弹出,针尖朝着赵空城的腕骨,像一条白色小蛇,直直刺了过去。
司小南一把抓住针管。她的掌心瞬间被划开。血落在药箱盖上。
她抬头,声音冷得吓人。
她没有宣布结论,只把药箱盖重重压住。盒内所有针尖同时转向赵空城掌心的旧伤,隔着金属盖发出细密的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