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针,是司小南徒手抓住的。针尖离赵空城腕骨只剩半寸。如果再慢一点,那根针会直接扎进他的掌心剑痕旁边。
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她没有松手。反而把针管往药箱上一磕。
啪。
针管断成两截。里面没有药液。只有一缕灰白色的细线。
那细线像活物一样在断口里挣扎,想钻进空气。司小南抄起剪刀,直接钉下去。
咔嚓。
细线断了。药箱里的其他针管同时震动。
吴湘南按住箱盖,冷声道:“全部停用。”
“来不及。”
司小南已经把药箱掀开。里面不只是针。
绷带、消毒棉、止血贴、输液管,所有能接触伤口的东西,都浮起一层极淡的灰。
归墟没有从门外进来。它从医疗线进来了。它知道赵空城现在不能随便动。
赵空城脸色沉下来。司小南抬起头。
“这针会顺着伤口把你往死人那边拖。”
她把那截断针按进铁盆里。
“它在把你往死人那边输。”
“别碰。”
司小南没理。她把已经染灰的绷带一卷,直接扔进铁盆。红缨刚进门,手上还缠着临时布条,看见这一幕立刻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
司小南头也不抬。
“会装好人的脏东西。”
温祈墨飞快切开医疗记录。屏幕上,赵空城的治疗页不断弹出新备注。
建议接入观察针。建议静脉稳定。建议保护性输注。
每一条都很合理。合理得让人后背发冷。吴湘南咬牙。
“它借的是医疗建议。”
司小南一把拽下自己手上的医用手套。
“那就不按建议走。”
她话音刚落,医院急诊口便传来警报。所有电子病历同时弹窗,自动门也开始向内闭合。
建议转入观察。建议暂缓撤离。建议统一接管伤员。
护士长的声音从通讯里炸出来。
医院那边随即传来一声闷响。被系统锁住的药柜弹开,数十支污染针管射向急诊大厅。护士长掀翻金属推车挡住第一轮,许明山带着两名保安用床板封住药柜。灰线仍从缝里往外爬,逼得他们只能一边救人,一边拆掉整组自动发药设备。
“谁写的建议?”
“我们没申请接管!”
下一秒,急诊口的自动门开始关闭。门缝里还有一副担架没推出去。担架上的老人一只手垂在外面,指尖已经碰到门框。
护士长没等命令,直接抄起输液架砸向感应器。
咣!
自动门卡住半尺。一个实习护士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扑上去,用身体顶住门。
“别按系统!”
护士长吼。
“看人!”
这句话顺着医疗频道传回临时前指。司小南听见了,眼神彻底定下来。
她把药箱里的电子贴全部扫进铁盆。
“所有医疗点,停自动记录。”
“手写。”
“谁还喘气,就写谁活着。”
通讯那边,护士长立刻回了一句。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响起来。急诊口没有了系统提示,反而更像活地方。
有人报血型,有人喊药名,也有人骂推床的人别撞墙。声音杂乱,却都来自正在救人的医护。
她转身走到赵空城面前。赵空城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司小南抬眼。
“躲什么?”
赵空城看着她掌心还在流血。
“你手伤了。”
“没断。”
“别胡来。”
“我没胡来。”
司小南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我在救人。”
她扯开赵空城腕上的临时绷带。那道剑形掌心剑痕边缘,果然多了三根极细的白线。
这些白线并非刚才才出现。
它们沿着此前处理过的伤口一点点留下痕迹。
白线贴着伤口边缘,像三根安静的针。它们没有立刻往里钻。它们在等。
等赵空城再一次受伤。等司小南再一次给他处理。等吴湘南再一次按流程记录。
再继续使用被污染的医疗用品,伤口每次处理都会加深精神侵蚀。司小南的脸色彻底冷了。
“疼吗?”
赵空城没回答。红缨在旁边冷笑。
“他要说不疼,你直接按最疼的治。”
赵空城看了她一眼。
“你刚回来,少说两句。”
红缨把自己烫伤的手往后藏。
“你管我。”
司小南没有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她从药箱底层拿出一卷没拆封的白布。
那是老式纱布。没有电子标记。没有总部批号。
上面还贴着面馆老板娘手写的纸条:干净的。司小南看见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很轻的一声。
“还是土办法管用。”
她把白布咬开,按在赵空城腕上。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那三根白线,连同掌心剑痕边缘的一小块死皮,一起拔了出来。赵空城的瞳孔骤然一缩。
血一下涌出来。红缨猛地往前一步。
“司小南!”
吴湘南脸色也变了。
“你疯了?”
司小南没有抬头。她的手很稳。稳到不像刚刚划破了掌心。
“针不拔,后面每一次止血都会喂它。”
“现在拔,疼一次。”
“以后还有路。”
赵空城额角青筋绷起。他终于怒了。
“小南。”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前指都静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治的?”
司小南抬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躲。
“我。”
赵空城眼神发冷。
“你知道刚才那一下,如果白线反噬,会先吃你的手吗?”
“知道。”
“知道还拔?”
司小南把染血的白布按得更紧。
“你每次挡在前面的时候,也知道会死。”
“你问过我们了吗?”
赵空城被这句话堵住。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城防图上的十九点还在轻轻发光。
通讯里传来孩子报数的声音。
“一,二,三……”
有老人咳嗽。有司机骂灯泡又烧了。有护士喊担架别撞墙。
所有声音乱成一团。可这团乱里,偏偏有活人的气。司小南低头,把赵空城腕上的伤口重新压住。
“赵专员。”
她第一次这样叫得很认真。
“你的伤牵着整座前指。”
“你是全城的前指。”
“我不把针拔掉,下一次它就会顺着你的血,咬整座城。”
吴湘南慢慢松开药箱。他看着司小南的手。掌心的伤已经被血糊住。
可她按住赵空城伤口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动。吴湘南沉默片刻,拿起笔。
在医疗记录上写下新的一行。违规处置,责任:吴湘南。司小南抬眼。
“我做的。”
吴湘南头也不抬。
“我批准的。”
红缨把枪往地上一顿。
“算我一个。”
冷轩淡淡道:“我看见了。”
温祈墨敲下备注。
“现场所有人共同确认,患者仍在作战。”
陈成把灯压过来。灯光落在那团被拔出来的白线上。白线还在扭。
像一条不甘心死去的小虫。陈成没有犹豫,直接把灯扣低。白线在光里一点点干枯。
这一次,赵空城把刀鞘压在自己的名字旁。他看着面前这群人。红缨手还伤着。
司小南掌心流血。吴湘南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写。陈成站在灯前,眼底还有没散的怕。
“反了你们。”
红缨冷笑。
“跟你学的。”
司小南继续缠绷带。
吴湘南把新记录压在药箱旁:“所有人都签字,谁也别单独扛这次处置。”
他又看向赵空城。
“这是共同决定。”
陈成看着城防图,忽然开口。
“赵专员。”
所有人看向他。陈成手里的急救灯照着十九点,也照着刚刚被拔掉的那条医疗线。
“医疗线稳住了。”
“但城里有一处名字又开始掉。”
医院急诊口先出现了第一例。一个昨夜被赵空城推进抢救室的伤员家属认出了他,也能完整说出他挡过黑水。
可当护士请他帮忙顶住正在闭合的门时,那人却慢慢松开手。
“我记得他救过人。”
他神情平静得可怕。
“可没必要为了他再冒险。”
门缝立刻缩窄。护士周岚抬脚卡住门,肩膀被夹得发白,才没有让担架断在外面。
那名家属说完以后自己先愣住,像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从嘴里出来。手腕内侧,一行灰字一闪而过:知情,放弃。
城防图最外侧,所有普通人手写名册的第一页都浮起同样的灰字。最上面仍写着赵空城,名字没有消失,笔画甚至比刚才更清楚。
名字旁边先出现三个字:记得他。
随后又慢慢浮出四个字:不必救他。
温祈墨盯着监测曲线,脸色彻底变了。
“第三声没有继续删除记忆。”
“它让人记得发生过什么,却失去继续行动的意愿。”
赵空城看着那八个字,掌心剑痕沿着腕骨冷了一寸。
“它准备让全城都认得我。”
他声音很轻。
“再让他们自己松开守门的手。”
城外,第二声最后的余音彻底散开。第三声仍未落下,城防图上的名字却都变得格外清楚;清楚到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值得为这些名字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