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是在第三处灯位晃动时冲出去的。没有请示。也没有等命令。
城东老街口,消防照明车刚把灯压低,地面忽然拱起一条灰白色的裂缝。
裂缝不宽。只有一掌。却正好横在老人和孩子之间。
前面是学校撤出来的学生,后面是坐在门口守灯的老人。裂缝一开,孩子那边还在报数,老人那边却忽然安静了。
孩子们仍想喊,灰缝里伸出的细小白牙却咬住了他们的声音。
第一位老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第二位也一样。
第三位老人急了,抓起门边的木凳就往灰缝上砸。木凳砸下去,凳腿还没断,先被灰缝里的白牙咬成一把碎屑。
通讯里传来孩子发颤的声音。
“老师……”
“他们不报数了。”
陈成刚要调灯,赵空城抬手。
红缨提枪冲向门口,吴湘南厉声叫住她:“学校和医院同时受压,先听陈成报位置。”
赵空城已经看出,灰缝的目的在于逼他们分开兵力。
只要消防灯一动,医院急诊口的担架线就会暗。只要学校那边撤回来,孩子的报数会乱。
归墟在逼他们救一边,丢一边。陈成手里的急救灯压在图上,指节发白。
“我能照过去。”
赵空城摇头。
“不够。”
红缨没有再等下去。她提枪出门。
赵空城没有叫她停,只在通讯里补了三条边界:“别越过灯位。别烧裂缝中央。先让老人报名字,再让孩子接声——两边声音一断,缝就会合成一张嘴。”
红缨只回了一个字:“懂。”怎么冲、火落在哪里、代价由谁承担,仍由她自己决定。
吴湘南冷声道:“红缨!”
红缨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知道归墟正在逼他们动。
知道赵空城刚刚才判断错了一次,现在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可她也知道,那边有一群老人已经喊不出自己的名字。
有些时候,守城不能只靠稳。得有人冲出去,把最难看的那半步挡住。
老街口的风很冷。
红缨冲到第三处灯位时,第一排孩子正贴着墙根站着,班主任抱着点名册,声音抖得不像话。
“继续数!”
她对孩子们喊。
“别看我。”
“看老师。”
枪尖落地。火贴着地面压过去。红缨把火压得极低,像一把贴地的红刀,直接切进那条灰白色裂缝。
裂缝里的白牙猛地合上。火星炸开。红缨的手腕被反震得一麻。
她没有退。枪杆往下一压,整个人几乎半跪在地。
“喊!”
她对老人那边吼。第一位老人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不成句。
像被砂纸磨过。红缨把火再往下压。
“喊名字!”
老人憋红了脸。终于挤出三个字。
“周……长贵!”
下一秒,灰缝里一排白牙被火烧得卷曲。第二位老人立刻跟上。
“陈桂兰,还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一开始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响。
孩子那边听见了,也跟着喊。
“三年二班,李小雨,还在!”
“张浩,还在!”
“王一鸣,还在!”
两边的声音越喊越乱。也越喊越活。灰缝开始往回缩。
红缨松了一口气。就是这一瞬。裂缝深处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发胀,像一张在水里泡烂的纸。
它没有抓孩子。也没有抓老人。它抓向红缨的脚踝。
通讯里,冷轩的声音同时响起。
“下方。”
枪声从远处落下。子弹擦过红缨靴边,打碎那只白手的指节。红缨没有躲。
她只是把枪尾往下一磕,把剩下半截手指砸回裂缝里。火线顺势压下。
裂缝终于闭了一半。可闭到最后一寸时,那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红缨。”
那是赵空城的声音。
不高。
有点哑。像他以前在训练场边骂她。
“回来。”
红缨的动作停了半息。灰缝猛地张开。白牙一下咬住她的枪尖。
火光乱了。孩子那边有人惊叫。红缨的眼神却冷了下去。
她抬头,看着那条裂缝。
“你学得挺像。”
“可他叫我回来,不会这么客气。”
她手腕一翻,玫火从枪尖反卷而上,没有扑向裂缝,
而是烧向自己的枪。枪杆被火烧得发红,红缨虎口瞬间起泡,可那排白牙也被烫得松开。
她趁那一瞬,把枪狠狠抽出。再往前一送。火线直直钉进灰缝最深处。
“想学他说话?”
红缨咬牙。
“先学会挨打。”
轰的一声。火光贴着地面炸开。灰缝终于被烧得往后退了半尺。
老人那边重新喊出名字。孩子那边重新报数。第三处灯位稳住了。
红缨站在裂缝前,掌心血和烫伤混在一起,顺着枪杆往下滴。她没有回头。
因为通讯里,赵空城真的开口了。
“谁让你冲出去的?”
红缨抬手,用枪尖在地上烧下自己的名字。
红缨。
两个字歪得厉害。但很亮。
“我自己。”
那边安静片刻。赵空城声音沉得发冷。
“回来。”
这一次是真的。红缨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两个火字。
“等这两个字烧完。”
“我就回。”
火在地上烧着。红缨原本以为,自己只要站到裂缝前就够了。可下一秒,她看见一个卖菜的大娘从孩子后面挤出来。
大娘手里还抓着半把没择完的青菜,菜叶上全是泥。她没有冲进火线,只把那把菜往裂缝边上一按。
湿菜叶被火烤得吱吱作响,冒出一股又土又呛的烟。烟气贴着地面铺开,竟然把灰缝里钻出来的假声呛得短了一截。
“大娘,退后!”
红缨吼了一声。大娘却瞪她。
“你个姑娘都敢站那儿,我退哪去?”
旁边一个老头也把烟袋锅磕在地上。
那烟袋锅用了很多年,铜头被磨得发亮,一下敲在裂缝边,声音闷得像一记钉子。
“我的名字它咬不动。”
老头哑着嗓子说。
“我孙子还没给我养老呢。”
孩子们本来吓得发抖,听见这句,居然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小。可在那条裂缝前,比哭有用。
灰缝里钻出的冷气被这一点笑声顶回去半寸。红缨忽然觉得眼眶被火熏得发酸。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冲出去,是为了替别人挡住第一下。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并不是站在她身后等救。
他们只是没她跑得快。
真到了门口,也会自己把手伸出来,哪怕手里只有一把青菜、一只烟袋锅、一只破木凳。
一把青菜、一只烟袋锅和一条火线同时压在裂缝边。灰缝第一次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应该先咬断的那个人。
火在地上烧着。裂缝另一侧,老人和孩子的声音重新接上。一老一小,隔着那半尺还没合拢的灰缝,一起喊着自己的名字。
红缨站在中间。像一条火线。也像一道门。
红缨没有等新的命令。老人和孩子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她必须先把最危险的半尺压住。
她往回走时脚腕疼得厉害,火焰已经将伤口边缘烤得发黑。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有细小的牙还嵌在骨头里。可她没有让通讯里听出来。
老街口的孩子们还在看她。老人们也在看她。她如果一瘸一拐,他们就会害怕。
于是红缨把枪杆往地上一撑,走得比平时还稳。一个小女孩忽然跑上来,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姐姐。”
小女孩声音很小。
“你别忘了你叫红缨。”
红缨愣了一下。掌心那颗糖被血和灰弄脏了,糖纸皱得不成样子。她握住那颗糖,忽然笑了。
“放心。”
“谁忘我,我烧谁。”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我也记着。”
红缨把糖塞进衣袋,硬糖正硌在裂开的伤口旁。她没有拿出来,只把身体站直。孩子在远处又喊了一声“红缨”,这个不在任何名册里的名字随即在城防图上亮了一瞬。
红缨。
这一声不在名册上。也不在总部档案里。但它从老街口传回临时前指时,红缨的名字在城防图上亮了一下。
很短。
却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