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总站的灯光防线刚接回去,城防图上十九个点位旁的人名便同时开始变淡。
第一处,城西公交总站。第二处,市医院急诊口。第三处,小学围墙。
第四处,面馆后巷。
每一处都有人守着灯,可每一处回报上,负责人的名字都像被水泡过,边缘一点点散开。
温祈墨的手指停在终端上,脸色难看。
“它不扯断灯光防线了。”
“它开始咬守灯的人。”
陈成站在临时前指门口,右手包着纱布。那盏灯被固定在城防图旁,他只能靠左手调整灯头,不能再直接握住灯柄。
刚才的调度让消防照明车、医院无影灯、学校备用电源和公交远光灯互相补缺,城里终于有了一条不断续接的撤离路。
这条路才刚亮起来。归墟就开始点名。赵空城把刀鞘压在城防图前,目光落在最先发虚的名字上。
他盯着最先发虚的那个名字。城西公交总站,王师傅。就是那个把远光灯打到烧坏保险丝的司机。
前一刻,他还在通讯里喊:“灯还能亮。”
下一刻,记录里只剩“公交总站一号灯位”。人名没了。
陈成低声道:“不能让它继续吃名字。”
赵空城按住城防图。
“西线补灯,医院压住急诊口,学校不动。”
他说得很快。也很稳。
可温祈墨的终端上,西线刚被标红,东侧三处灯位忽然一起暗了半格。
冷轩抬眼。
“它骗你。”
屋里一静。这四个字,比警报还重。赵空城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压在城防图上。刚才那一瞬,他判断西线会破。可归墟咬的是东侧。
它学会了。学会利用赵空城的习惯。他最先救最危险的地方。
它就故意把最危险的地方摆出来,等他把人调走。地图东侧,学校与医院之间的那条小路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那里是两支撤离队交汇的地方。
如果那条路断了,医院的伤员会被堵在急诊口,学校里的孩子也会被迫原地等待。
两边都不能停。赵空城的眼神沉下去。
“红缨,东侧补火。”
“冷轩,压高点。”
“祈墨,切频道。”
他刚开口,陈成忽然往前一步。
吴湘南把灯光分布图推到陈成面前,没有替他开口。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红缨皱眉:“陈成?”
陈成左手压着灯架,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下的齿印仍在发冷,他说话前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可他没有低头。他用左臂将固定灯架往前推了一截,光贴着城防图铺开。那一瞬,图上的红点没有变亮,反而露出一圈很浅的灰影。
灰影同时藏在西线、东侧小路和十九个点位之间的空隙里。
它在等所有人按照赵空城的命令移动,然后从队形缝里钻进去。陈成声音有些哑。
“它并没有急着破哪一处。”
“它要我们动。”
赵空城看着他。陈成抬头。
“赵专员,你现在不能调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到能听见灯丝发热的声音。红缨握紧枪杆。冷轩把枪口慢慢放低。
吴湘南站在赵空城身侧,眼神沉得厉害。赵空城看了陈成很久。
“你确定?”
陈成看着那张城防图。十九点之间,灰影像一只手,正在一点点摸他们的队形。
他第一次同时看见灯位、撤离路线和等待指令的人群。
归墟也在等他们移动,只要一处人员离开,灰影就会钻进空出的路口。
陈成深吸了一口气。
“确定。”
“这一次,不能听你的。”
赵空城眼皮一抬。陈成的声音更稳了。
“今天。”
“听我的。”
赵空城没有让出整张城防图。他只把灯光分布图推到陈成面前,自己仍按着人员与撤离路线。
“灯怎么走,听你的。”
“人往哪调、哪一处可以付代价,我来定。”
陈成看懂了这份分工。
“那就谁也别替谁逞强。”
赵空城拿起红笔,在人员图上划掉学校与医院之间的东侧小路。
温祈墨猛地抬头。
“封掉它,医院和学校就没有共用退路了。”
“这条路已经被它当成诱饵。”
赵空城在封路线旁签下自己的名字。
“留着,才会让两边一起死。现在封路,医院走南巷,学校走北门。”
吴湘南看着那道红线。
“一旦判断错,没有回头路。”
赵空城没有移开笔。
“所以这次,责任只记我。”
这句话没有吼。也没有燃得像口号。可通讯台旁,所有频道同时静了半息。
远处,公交总站的王师傅还在喊灯压不住。医院急诊口,护士长在骂人。
学校那边,班主任带着孩子报数,声音越来越快。每一处都在等指令。
陈成用左手把灯头压得更低。
“所有灯位,不许换人。”
“公交总站,别追亮处,所有车灯打向地面。”
“医院急诊口,无影灯不要抬高,照担架轮子。”
“学校围墙,孩子继续报数,老师不要停。”
“消防照明车,灯头下压三十度,照住担架与人群之间的空隙,不照门。”
别看亮处。先看脚边。通讯里短暂安静后,第一道回报没有立刻响起。
公交总站那边先传来一阵忙乱。
有人在喊保险丝烧了,有人在踹车门,还有个老人骂司机手抖,骂完自己拿着手电筒蹲到车头前。
王师傅的声音隔了几秒才重新接上。
“我想起来了。”
“这灯要照给后面那车孩子。”
“是给后面那车孩子看的。”
他说完,把备用电源线往车灯上重新一接。远光没有抬高,只贴着地面铺出去。
光很脏。照在地上的水洼、油污和一排乱七八糟的脚印上。可那一排脚印里,真脚印和假脚印终于分开了。
学校那边,班主任也听懂了陈成的意思。她不再让孩子们齐声报数,而是一个人喊,一个人答。
“张浩。”
“在!”
“李小雨。”
“在!”
喊到第十九个孩子时,那个孩子忽然卡住。他忘了自己叫什么。旁边的小女孩哭着抓住他的袖子,替他喊。
“周鸣!”
“他叫周鸣!”
那男孩愣了两秒,跟着喊:
“周鸣,还在!”
城防图上,那个快要空掉的小格重新亮出一点人味。陈成胸口发紧:一个人叫不出名字,旁边的人还能替他喊回来。
你忘了,旁边的人也能替你喊回来。于是他按住频道,改了第二道命令。
“一处喊不清,下一处接。”
“谁忘了名字,旁边的人替他喊。”
“不要让任何一个名字断在自己嘴里。”
这句话传出去,比灯更快。
公交总站、学校围墙、医院急诊口、面馆后巷,开始出现一声接一声的回喊。
有人喊错了。有人骂回来。有人哭着喊。
有人一边咳血一边答在。
乱。
却管用。通讯里短暂安静后,第一道正式回报响起。
“公交总站收到。”
“医院收到。”
“学校收到。”
“消防收到。”
城防图上,十九个点位没有变亮。但灰影停住了。它没等到队形移动。
它摸到的缝,没了。赵空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陈成听见那一声笑,肩膀绷得更紧。
“笑什么?”
赵空城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我们136现在挺难带。”
红缨冷声道:“你才知道?”
冷轩淡淡补了一句:“有效。”
是因为他真的差一点就下错了命令。归墟第一次骗过了他半步。如果陈成没有拦,他会调走人。
东侧小路会破。医院和学校会同时被咬。赵空城慢慢松开城防图。
“继续。”
陈成愣了一下。赵空城看着他。
“你指挥。”
这一次,陈成没有再问。他用左手推动车轮底座,灯光落到总图中央。
陈成的手还在抖。可他的声音没有抖。
灯光照着城防图上那些歪斜的线,照着每一个被普通人守住的点位,也照着赵空城按在图边还没完全松开的手。
陈成按住频道键。
“十九点不动。”
“所有人,守住自己那一段线。”
“名字要是发虚,就喊出来。”
“喊到它记不住为止。”
下一秒。整座沧南的十九处灯点里,陆续响起人的声音。
“王建国,还在!”
“刘梅,还在!”
“三年二班,四十二人,还在!”
“市医院急诊口,十七副担架,还在!”
“老李面馆,锅还热着,人还在!”
一道道声音从城里亮起来。不整齐。不宏大。
有的发抖,有的带哭,有的骂得很难听。可每一道声音落下,城防图上的人名就清楚一分。
陈成站在灯光防线最前,没有再回头等赵空城替他确认。
赵空城仍按着整座城的人员、退路与代价,没有替陈成补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