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航行的第三天，舰桥上的空气开始发粘。
有种有人在看你的心理作用在物理层面投射。
艾莉说这是长期暴露在亚空间风暴中的正常现象。
导航员家族的古籍里记载过类似的症状，叫虚空幻视。
船员会在航行中期出现集体幻觉，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古籍上说，症状通常在第四十八小时到第七十二小时之间出现。
持续二十到三十个小时后会自行消退，只要不恐慌就没事。
古籍上没说那些幻觉具体长什么样。
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机库里的技术军士。
他在检修雷鹰的时候，透过机库的舷窗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极限战士的动力甲，肩甲上的徽记被风暴的紫黑色光芒照得看不清。
技术军士说那个人在对他招手。
他以为是桂冠先锋号的船员在舱外作业，打开通讯频道问了一句“你在外面干什么”，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句，对方还在招手。
他仔细看了眼，发现那个人没有头盔，脸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没有五官。
技术军士关上了机库舷窗的遮光板，蹲在工具箱旁边，给卡斯兰发了一条文字通讯：
“我可能产生幻觉了，建议全舰排查。”
卡斯兰把这条通讯转发给了林恩，同时在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机库技术军士，服役二十二年，心理健康档案无异常，考斯之战后无创伤记录，建议重视。”
林恩在舰桥看到这条通讯的时候，第二个报告已经来了。
厨房的厨子说他听到了帝皇的声音，帝皇在命令他返航，说泰拉不需要你们的支援。
厨子当时正在切菜，刀悬在半空中停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切。
他说那个声音很真实，比广播里的原体讲话还真实。
但他觉得帝皇不会用切菜的砧板当讲台，所以他没理。
第三个报告来自灵能舱。
修尔说桂冠灵锋的一百多个人里至少有五个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已故的战友站在舷窗外，穿着他们生前最后一次战斗时的动力甲，脸上带着他们生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表情。
站在风暴的紫黑色光芒里，像站在实地上。
那些已故战友在张嘴说话，却听不到声音。
卡修尔说他已经让那五个人从共振阵列中撤下来，安排到休息舱强制睡眠，同时要求全舰进入反心理干扰预案。
【系统（轻声）：宿主，希尔那小子写的预案，派上用场了。乐子值+100（先知）】
林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紫黑色的果冻。
风暴还在缓慢旋转，光纹的移动速度比昨天更慢了。
远处的裂隙偶尔闪下，金色、蓝色、紫色，循环往复。
他没有看到幻觉，菠萝菠萝心经一直在运转。
希尔从舰桥下方的战情室走上来，手里拿着那本战术手册。
他把手册翻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段落。
“林恩统领，反心理干扰预案第三章第二十一条：
当全舰超过百分之五的人员出现幻觉时，应立即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强制轮班，每人连续执勤时间不得超过四小时，休息时间不得少于六小时。
第二，公共区域每小时播放一次集体念诵录音。
第三，指挥官需每六小时进行一次全舰广播，内容是：
你们看到的是假的，听到的是假的，风暴在骗你们。
第四，在舰桥、机库、食堂、灵能舱四个核心区域部署灵能者，实时监控心理波动。
第五，阿尔特留斯除外，他的脑电波画出来比平线还平，不需要监控。”
林恩看了他一眼。
“第五段是你自己加的？”
希尔把手册翻到扉页，上面那行林恩说过的话还在：
“如果不想输，就别按对手的节奏打。”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阿尔特留斯不需要反心理干扰，因为他脑子里没有可以被干扰的东西。”
林恩没评价。
他按下全舰广播键，声音从桂冠先锋号的每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里是林恩。你们看到的是假的，听到的是假的。
风暴在骗你们。
重复一遍，你们看到的是假的，听到的是假的。
风暴在骗你们。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站岗站岗。
不要被幻觉吓住。
那些东西碰不到你们，除非你们让它碰。
广播结束。”
他松开广播键。
阿尔特留斯从食堂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能量棒。
他的脸上没有幻觉的痕迹，脚步却比平时快。
他跑到林恩面前站定。
“头儿，食堂里有人说看见已故的连长在打菜。
我没看见。
不过今天食堂供应玉米浓汤，我知道您爱吃，要不要我给您打两份？”
林恩看着他。
“你现在去休息。”
“我刚睡醒。”
“再去睡。”
阿尔特留斯把手里那根能量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从腰包里掏出第二根，咬了一口。
“头儿，我不困。”
“不是困不困的问题。
希尔说你的脑电波比地平线还平，不需要监控。
你的嘴需要。
你的嘴一直在动，不是在吃就是在说。
你闭嘴才能睡着。”
阿尔特留斯把第二根能量棒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我去睡觉。”
他转身走了。
……
艾莉在导航台后面坐了快十二个小时。
她的第三只眼闭着，薄纱蒙在额前，双手没有离开控制台。
导航面板上的数据在跳动，风暴的涡旋结构在她的计算中不断更新。
她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
“林恩大人，风暴不是均匀的。
它的密度有高低变化，像绸布上的褶皱。
褶皱之间的区域就是涡旋通道，通道里的亚空间密度比周围低，通过的阻力小，航速可以提升很多。”
“危险在哪。”
“通道不稳定，褶皱随时会移动，通道随时会关闭。
进去的时候是通道，走到一半可能变成死路。
需要实时重新计算航向。”
她转过身，看着林恩。
“我需要灵能舱的共振数据，越快越好。
通道的移动速度比我预期的快，数据延迟超过两秒，航向就会偏。”
林恩按下灵能舱的内部通讯键。
卡修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灵能共振的回音。
“共振数据已同步到导航终端。同步延迟零点二秒。”
艾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跳动。
“够了。零点二秒，我能用。”
舰身的震动从微震变成了另一种震动。
错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