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走廊里遇到了希尔。
头盔从他的腋下夹着换成了一只手的提着的姿势,那份草稿的纸页边角被他攥得卷了起来。
希尔先开口了。
“林恩统领,战术手册的初稿写完了。考斯之战的部分,我补了最后一章。”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问题。”
林恩靠着走廊的墙壁,暗刃的剑鞘抵着墙根。
“问。”
希尔看着他。
不躲闪,也不逼人。
“您杀了原体珞珈。您是什么感觉。”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医疗舱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从门缝里漏出的医疗兵说话声和仪器报警声在走廊里传了几米就消散了。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想的时间长了点,长到希尔的肩膀从绷紧变得放松,又从放松变得更紧。
“没什么感觉。他死了,我们还活着。够了。”
希尔的嘴巴张了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像是在等林恩继续说,但林恩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本草稿的封面,封面写着标题:
“阿斯塔特对阵阿斯塔特·战术推演与应对预案(考斯之战增补版)”。
他翻开扉页,从腰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那行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
林恩没有去看他写什么。
希尔写完把笔插回腰包,合上草稿,抬起头。
“林恩统领,我那句足够抄下来了。不介意吧。”
“抄吧。”林恩点头。
希尔把草稿夹回腋下。
“林恩统领,您不是没什么感觉。您是那种有感觉但不说的类型。
所以我把您的话记下来。
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杀原体的感觉就是没什么感觉。
他们会以为您在装,但我知道不是。”
林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头盔在拐角时晃了下,不见了。
【系统:宿主,希尔那小子看人真准。乐子值+150(知己)】
林恩从墙边直起身,往舰桥方向走。
他回到舱室时,脑海里系统提示的乐子值数字在不断变化。
他没有故意去关注,但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想忽视都难。
【系统(一本正经,但语气里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报数的兴奋):
宿主,考斯之战,最终结算。
协助基里曼击杀珞珈·奥瑞利安(叛徒原体,第十七军团)。击杀艾瑞巴斯(怀言者首席牧师,混沌仪式主持者),击杀科尔·法伦(怀言者第一连连长)。
三杀,附带击杀高阶恶魔若干,低阶恶魔不计其数,恶魔引擎数十台。
电磁力御敌、菠萝领域压制。
考斯之战损伤率远低于预估,极限战士主力得以保全。
总评:干得漂亮。
总计奖励乐子值:十万。
乐子值+(考斯之战·史诗胜利)】
林恩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系统:宿主,您不高兴?】
林恩:高兴。但高兴不起来。
【系统:理解。那本系统换种方式:珞珈人头算您的,科尔·法伦算您的,艾瑞巴斯算您的。
本系统帮您算了下,您一个人的击杀数抵得上半个军团。
乐子值+500(杀人如麻)】
林恩:我不是一个人。是艾莉导航,是凯尔在钟楼号念菠萝,是那两百个灵能者在船上唱了三年,是希尔推演了两年。不是我一个人。
【系统:您这是在分功。】
林恩:这是事实。没有他们,我在考斯地表念菠萝也没用。
【系统(顿了下):宿主,您知道吗,您刚才那句话,本系统在数据库里检索了一下。
在您之前说过这句话的,都是那种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分功的时候缩在最后面的人。
本系统不说这种人叫什么,您自己品。】
林恩没接话。
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考斯的星空在窗外缓慢旋转,那些清理舰船残骸的牵引光束还在远处闪。
他的脑子里在想塞巴图斯的脸,那张年轻的从今天起再也不能站起来的脸上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
他在想阿克图斯和索尔,那两个在陨坑边缘被嗜血狂魔劈成两半的终结者,死前嘴里还在念菠萝。
他在想塞巴图斯那张床下面那滩擦不干净的血。
活着,才是最大的胜利。
不为自己活,为把别人活着带回来。
【系统:宿主,本系统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不计乐子值。】
......
林恩当天晚上又去了医疗舱。
医疗官看到他过来,没有拦,只是说B区第三床转走了,第六床新送进来的那个要截肢,还在手术。
“我去看看第四床。”林恩说。
塞巴图斯还在。
他的床被从最里面移到了靠走廊的位置,不知是床位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帘子没有拉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在动。
他睡着了。
林恩站在帘子外面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尔特留斯来了桂冠先锋号。
他站在机库里,手里没拿能量棒,穿了一身崭新的动力甲,胸甲上涂着第七战团的徽记。
林恩从舰桥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那种憨笑,而是有些纠结。
阿尔特留斯跟着林恩走进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林恩走进来,下意识地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低头继续吃。
没有人站起来离开,也没有人主动让座。
阿尔特留斯在林恩对面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刀叉碰在盘沿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头儿,第七战团的战后总结报告写完了,我拿过来先给您过目。”
林恩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字不多,排版很工整,伤亡数字、弹药消耗、战术总结,条理清晰。
“你写的?”
“参谋官写的,他签的字。”阿尔特留斯回答道。
林恩把报告放下。
“阿尔特留斯,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敬语了?上次你叫我指挥官,这次您。”
阿尔特留斯的手在餐盘上停了下。
“头儿。这是食堂,不是正式的公务场合。我可以叫您头儿的。”
“那你叫。”
“头儿。”
林恩看着他。
阿尔特留斯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尔特留斯先移开目光,从餐盘里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
“头儿,食堂的肉今天做得不错。您尝尝。”
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以前的随意。
林恩看着那块在叉子上微微颤动的肉,拿起叉子。
【系统:宿主,阿尔特留斯这顿肉,吃得比考斯之战还紧张。】
林恩:“他怕的不是我,是怕我不知道他还是他。”
系统没再接话。
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走过,脚步停了下,继续走了。
没有人坐下。
阿尔特留斯把那块肉咽下去,看着林恩的餐盘。
“头儿,您怎么不吃。”
林恩低下头,开始吃饭。
刀叉碰在盘沿上的声音和旁边那些桌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食堂的照明灯开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阿尔特留斯又叉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头儿,明天我还来您这吃。”
林恩点了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