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之战结束后的第七天,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依旧能闻到焦糊味。
金属被高温熔化后冷却时散发的那种带一点甜的铁锈味。
通风系统在全力运转,舰桥的空调出风口一直嗡嗡响,味道就是散不掉。
林恩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的考斯轨道上,怀言者舰船的残骸还在缓慢飘浮。
最大的那块是信仰之律号的舰首,被舰队用牵引光束拖到了回收站外围,还没决定是拆解还是拖回马库拉格当战利品。
几艘极限战士的护卫舰在残骸之间穿梭,用牵引光束把那些还带电的碎片拢到一起,防止它们飘进民用航线。
一个技术军士在频道里喊了一句“北港方向发现新的碎片,请求拖拽权限”,另一个声音回复“已确认。是怀言者第七连队的旗舰残骸,可以拖”。
声音很平淡,像在处理一堆普通垃圾。
一周前,这些船还在对着马库拉格之耀号的主炮充能。
卡修尔从舰桥另一端走过来。
他的灵能杖今天没有握在手里,是插在背后的卡槽里的,杖头的聚焦水晶蒙了一层灰,还没擦。
他把一份数据板递到林恩面前。
“林恩统领,桂冠灵锋的阵亡名单。最终确认版。”
林恩接过数据板。
屏幕上列着两列名字,左边是阵亡,右边是重伤。
阵亡那一列不长,三十二个名字。
阿克图斯,索尔,还有三十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
他的手指在阿克图斯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索尔的名字上,又停了一下。
他把数据板还给卡修尔。
“按标准流程上报。桂冠灵锋的阵亡名单,我会单独报。”
卡修尔接过数据板,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林恩。
“林恩统领。阿克图斯和索尔的遗体回收了。基因种子编号已录入军团的种子库。”
林恩点了点头。
卡修尔转身走了。
舰桥上的值班军官们没人往这边看,但林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余光,后脑勺的视线。
他把暗刃的剑柄往腰间按了按,走出了舰桥。
【系统:宿主,阿克图斯和索尔的基因种子编号,本系统帮您记下了。以后您想看随时调。乐子值+100(数据库)】
林恩:不用。我记着。
……
医疗舱在第五层甲板以下,走廊的灯光比舰桥暗了很多。
林恩走过最后一道气密门时,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血浆凝固后的铁锈味和某种药膏的薄荷味。
几个担架从走廊另一头推过来,上面躺着的人用绷带缠着头,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林恩的动力甲时猛地睁大了下,然后移开了。
医疗官站在医疗舱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正在和药剂师对药单。
他看到林恩,没有敬礼,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林恩统领,伤员在B区。轻伤的在A区已经处理完了,B区是重伤的,还在等后续手术。”
林恩说:“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B区。
床位的间距很窄,每张床都用白色的帘子隔开,帘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一个医疗兵蹲在地上擦那滩血,擦得很用力,但血迹已经渗进甲板的缝隙里了,擦不干净。
林恩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极限战士,从脸看年纪不大,下巴上还有刚刮过胡子的青痕。
他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左腿的残端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右腿的残端没有缠绷带,伤口用凝胶封住了,透过透明的凝胶能看到里面被烧焦的肌肉组织和碎裂的骨骼。
医疗官说他是在赤道防线被怀言者的灵能炸弹炸的。
炸弹在他脚边炸开,两条腿当场就没了,但他没晕过去,自己被战友拖回了战壕,止血带是他自己绑的。
那个战士没有睡,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
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林恩听清了。
他在念菠萝。
断断续续的像哼歌一样的轻念。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医疗官:“他从被抬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哼,不管谁劝都没用,停不下来。”
林恩在床边蹲下来。
“兄弟。”他的声音不大。
那个战士的嘴唇停了下,眼睛慢慢聚焦,看着蹲在床边的人。
那身蓝色的动力甲,肩甲上的不屈桂冠徽记,腰间那把剑鞘上有裂缝的剑。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林恩统领。”
“是我。”
“您……您怎么在这。”
“来看看你。”
那个战士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哼,是说话。
“他们说……我的腿,不能再长了。药剂师说的。他们说,以后只能坐轮椅。或者装机械腿。”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我以后,不能再上战场了。”
林恩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动力甲的手套很大,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肩膀。
“活着就好。”
那个战士的嘴唇又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截已经不存在的小腿。
沉默了很久。
林恩没有催他。
医疗官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着那管凝胶,没有过来。
走廊的另一端有人在喊药剂师要换药,那声音很远,很远,像隔了好几层甲板。
那个战士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也没说话。
林恩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站起来,把暗刃的剑鞘往旁边拨了拨,以免剑柄碰到床沿。
他看着那个战士的脸,那张脸上有灰,有汗,有干涸的血痕。
“你叫什么名字。”
“塞巴图斯。阿尔维达·塞巴图斯。第七战团,第三连。”
“塞巴图斯。你的菠萝念得很好。继续念。”
塞巴图斯的嘴角动了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那种“我收到了”的确认。
他的嘴唇又开始动了。
菠萝。
菠萝。
菠萝。
林恩转身走了。
走出B区的时候,身后那微弱的哼声还在,和医疗舱里那些还在运转的仪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系统:宿主,您刚才那句“活着就好”,本系统觉得太轻了。】
林恩:对受伤的人来说,不轻。
【系统:您觉得他听进去了吗。】
林恩:不需要听进去。知道有人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