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多的书房在皇宫的深处，走廊的尽头。
林恩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马卡多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摞着几座小山高的数据板，最上面那块滑了一半，悬在边缘，随时可能掉下来。
白发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发梢有些分叉。
黑眼圈还是那么重，眼袋的轮廓还是那么深。
他的手指在一份报告上划着，从左到右，一行一行，指尖没有抬起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恩从门口走进来。
目光从林恩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胸甲上。
马卡多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回来了。物资准备好了吗？”
马卡多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林恩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个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
然后他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物资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拿。能拿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下，嘴唇抿了抿。
“你在网道里的表现，我都知道。节点一封住了，卡拉斯塔的内层防线守住了。
你带的那些灵能者，教禁军念菠萝，教寂静修女让路，你做的不错。”
林恩站在书桌前，手指在暗刃剑柄上搭着，没有握紧。
他说：“还能做得更好。”
马卡多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动作很快，不到半秒就收回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林恩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
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林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灵能的光芒，只有浅灰色的虹膜和瞳孔深处极其微弱的亮光。
“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一百多年，学会了不少东西。”
林恩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师父，我……”
马卡多抬手打断了他。
那只手抬得很慢，位置刚好卡在林恩下一句话的起音之前。
“不用多说什么，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都无关紧要。
我曾和你说过，这个宇宙有许多黑暗的秘密，有些需要被永远埋葬，有些则需要被理解、驯服、并用于照亮前路。
我相信你。”
他看着林恩的眼睛，没有眨眼。
“不论你身上有何种秘密，都不会是堕入黑暗的人。你会是那个照亮前路的人。”
林恩嘴唇微动。
“谢谢师父，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马卡多又退后一步，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他把一份数据板从堆积如山的报告中抽出来，推到桌边。
数据板的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物资清单。弹药、医疗用品、食物。皇宫补给站的人已经在装了，你到的时候直接搬。你的那个东西，够装吗？”
“够。”
马卡多点了点头。
“去吧。”
林恩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书房门外的走廊上。
走廊石板的交界处，他的深层共鸣捕捉到了一个存在。
很沉，很稳。
那人的呼吸频率比普通星际战士慢，心跳的间隙更长。
林恩的目光没有移动。
手指在暗刃的剑柄上轻轻搭了下，然后松开。
马卡多注意到了他那片刻的停顿。
老人的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开，扫了眼门外，又收回来，没有说什么。
林恩开口了。
“外面有人。”
马卡多拿起报告，手指在报告的第一行停住。
“我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惊讶。
林恩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不到半秒。
走廊里的那个人没有动。
没有让路，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那个人朝书房的方向转了几度。
林恩没有抬头，没有对视。
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动力甲，帝国之拳的徽记在肩甲上反着冷光。
罗格·多恩，帝国之拳的原体，泰拉皇宫防御体系的最高指挥官之一。
他看着林恩从马卡多的书房里走出来，目光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直接落在他左手拇指上。
那枚原体印章指环的内侧刻着基利曼的个人徽记。
多恩的目光在那枚指环上停了下，然后移开，看着林恩的脸。
“基利曼还好吗？”
林恩站在书房门口。
他从多恩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东西，不是关心，是确认。
像工程师检查承重墙时用手指敲击墙面，不是想知道墙好不好看，是想知道墙会不会塌。
确认基利曼还活着，确认极限战士还在打，确认帝国东部的战线没有全崩。
林恩开口了。
“他很好，极限战士也很好。我们挫败了怀言者的袭击。叛徒原体珞珈被基利曼大人亲手斩杀。”
多恩的眼神变了。
他嘴角动了下，没有发出声音。
目光从林恩的脸上移开，落在书房里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马卡多刚好从书桌后面站起来。
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多恩，目光平静，没有质问，没有防备，只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
“多恩，说出你的来意，我并没有传唤你来。”
多恩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下。
“网道的事，我想让我的军团也参与，他们需要……”
“不行。”
马卡多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果断，果断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尽，走廊里的空气就已经凝固了。
多恩眉头微皱。
“为什么？”
“这是帝皇的意思。”
多恩的手指在身侧顿住。
停在那次敲击的最后一个关节位置，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
他看着马卡多的眼睛。
马卡多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多恩的手指又动了下。
他的目光从马卡多脸上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胸口那个双头鹰的徽章上，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是因为那些叛徒吗？”
马卡多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是种比“是”更沉重的肯定。
多恩的手指垂下来了，垂在身侧。
目光从马卡多身上移开，落在林恩身上。
那道目光比刚才看指环时更重。
“为什么他可以？”
马卡多嘴角的纹路从紧抿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又恢复原状。
他看着多恩，回道：
“因为他值得。”
多恩看着林恩，林恩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卡多退后一步，走回书房。
“林恩，去搬物资。速去速回。”
林恩从多恩身边走过。
多恩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
马卡多站在书房里，看着他。
门框的影子切过他的脸，把左半边脸藏进暗处，只露出右眼和半边嘴唇。
“多恩，回去吧。网道的事，不用你操心。”
多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左一右，越来越远。
一个沉而稳，一个轻而匀。
最后完全消失在皇宫深处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