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律号的主炮蓄能读数跳到百分之九十七的时候，基利曼把手按在了通讯键上。
他没有按下开火键，按的是全舰队广播。
那个键比他平时按的通讯键大一圈，表面是磨砂的，中央刻着细小的倒Ω徽记。
他的食指指腹压在金属面上，用力不大，却足以让开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的声音从那几秒钟开始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每个舱室里回荡，
在舰桥，机库，走廊，以及底层甲板那些只有技术军士才去的狭窄通道里……
也传遍了所有极限战士舰船的通讯频道。
“珞珈，你的舰队主炮正在充能，炮口指向我方。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你是否下令对极限战士开火，请立即回应。”
考斯轨道上的通讯静默了几秒。
基利曼的声音传遍了极限战士的舰队，怀言者那边也收到了。
那条通讯是明码的，没有加密，也没有定向。
任何在考斯星系的舰船都能听到。
不光是双方的主力舰，也包括那些停在港内的补给船，穿梭机，甚至还在船坞里维修的受损舰船。
只要通讯接收器开着，就能听到。
几秒后，珞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
平稳，低沉，没有波动。
“基利曼，你的帝国，你的秩序，你的完美之城。我从未忘记。”
通讯断了。
珞珈那边主动切断了。
基利曼的手指在通讯键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按下了另一个键。
那个键在指挥台的右侧，银色的，表面比刚才那个稍微小一点，刻着全舰队的频率标识。
全舰队作战频道。
“所有舰船，自由开火。目标，怀言者舰队。”
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安静了。
那些军官、通讯官、战术分析员们在这几十秒里，各自在消化这几个字的重量。
自由开火。
目标是怀言者。
是帝国第十七军团，是和他们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军团。
不是演习，推演，也不是预案里用来模拟的假想敌。
站在基利曼身后的德拉库斯第一个开口了。
“大人，确认命令。目标，怀言者舰队。”
他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德拉库斯跟了基利曼两百多年。
他见过基利曼下令开火几百次，但从来没有一次的目标是阿斯塔特军团。
基利曼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确认。”
舰桥上的安静被打破了。
通讯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跳动，把开火指令转发给舰队所有单位。
战术分析员把全息星图上的目标标识从黄色预警切换成了红色攻击，那些光点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武器官的声音从内部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在叩问一个他从未执行过的命令类别。
“大人，主炮瞄准哪艘？”
基利曼说，信仰之律号。
马库拉格之耀号的主炮没有第一时间开火。
基利曼在等。
等珞珈先开炮。
他等了十几秒。
他在心里数着，每一秒都在全息星图上的能量读数变化中流逝。
十几秒不算长，但在战舰交火的尺度上，足够一艘主力舰完成一次完整的火控解算。
信仰之律号的主炮没有动静，它身边的几艘护卫舰先开了。
那些护卫舰的舰身在开火时微微震了下，炮口闪出几道橘红色的光束。
光束打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虚空盾上，盾面闪烁了下，荡起涟漪。
没有破。
基利曼下令：“还击。”
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宏炮在第一轮齐射中打出了整整四排炮弹。
那些炮弹在信仰之律号的护盾上炸开，爆炸的光芒在真空中没有声音，但在舰桥的传感器屏幕上，那些冲击波的波形清晰可见。
深酒红色的涂装被烧出了几块焦黑。
珞珈的旗舰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微微偏了下航向，船身倾斜了大概两三度。
然后稳住了，推进器喷出的尾焰比刚才亮了一截。
基利曼的脑子里闪过珞珈最后那句话。
“你的帝国，你的秩序，你的完美之城。我从未忘记。”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在蒙那奇亚的废墟上。
他站在珞珈旁边，看着那些废墟，以为自己在帮珞珈认清错误。
他没有忘记。
他以为珞珈放下了。
错了。
舰队频道里传来几条简短的交战报告。
有的舰长在确认目标，有的舰长在请求火力分配，有的舰长在问怀言者的舰船是否全部视为敌舰。
不是质疑，是在这种没有先例的局面中，确认指挥官的最终意图。
基利曼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对。”
通讯频道里短暂地嘈杂了几秒。
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人在复述命令，有人在报坐标，有人在催促下属加快动作。
但嘈杂很快就平息了。
因为信仰之律号的主炮在基利曼下令还击后的半分钟里，朝马库拉格之耀号的方向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那几道光束是在试探基利曼的虚空盾弱点。
光束擦着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掠过，把舰桥侧面的装甲烧出一道焦痕。
焦痕从左到右斜着划过，长达十几米，边缘的金属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热。
舰队频道里再没有人问为什么了。
基利曼站在指挥台前，统御之手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一直在看全息星图上那些正在变红的光点。
珞珈的舰队在四散分开，有序展开。
每艘船都在按照一个事先规划好的航线移动。
他们的阵型从一开始的密集靠拢变成了均匀散布。
每个方向都有舰船，每条航线都有炮火。
没有死角，没有明显的漏洞，没有留给基利曼可以一击破阵的缝隙。
基利曼没有下令追击。
让防线收紧，收缩。
把散开的队形收拢，把火力集中在最关键的方向上，把防御圈压缩到极限战士能承受的最小半径内。
在珞珈的阵型已经展开的情况下，追上去意味着把侧翼暴露给怀言者的火力点。
战术分析官从战术分析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数据板。
数据板上的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是刚从奥特拉玛其他星系传过来的汇总报告。
“大人，第十七军团在奥特拉玛星域的其他星系也布置了后手。
报告显示，至少有四个星系同时遭到了怀言者舰队的袭击。”
基利曼接过那份报告，没有看，直接放在指挥台上。
他没有看，因为他不需要看也知道珞珈在做什么。
珞珈这三年不止在考斯筹备演戏，他同时在所有能牵制极限战士增援路线的星域拍下了棋子。
那些袭击的目标不是占领，是制造混乱。
通讯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的分贝更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
“大人，珞珈原体的旗舰有异常灵能读数。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扫描阵列捕捉到亚空间裂隙正在向舰队方向扩散。”
信仰之律号的周围开始出现一层紫黑色的光晕。
那层光晕在舰船表面爬行，缓慢，粘稠，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金属外壳上蠕动。
光晕所到之处，船壳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深酒红，而是一种更暗的紫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