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经过一处被炸毁的禁军阵地。
阵地建在两座尖塔之间的凹口处。
灵族建筑的自然弧线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凹陷的宽度刚好够一个禁军小队展开防线。
禁军利用那个凹陷搭建了临时工事。
工事的正面是用网道壁岩石堆砌的矮墙,岩石的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需要两个禁军才能抬动。
岩石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和灰白色的粉末填满,填得不太密实,有些地方的粉末已经塌陷了,露出下面的空隙。
矮墙上还残留着爆弹枪的弹壳,弹壳的黄铜色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格外显眼,有的弹壳还嵌在粉末里,只露出半截。
干涸的蓝色血迹在岩石表面拖出了长长的痕迹,血迹的边缘已经翘起来。
矮墙后面散落着禁军的金色甲片。
一个禁军老兵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的动力甲上刻着十几道代表服役年限的荣誉纹,那些纹路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胸甲,再从胸甲延伸到腿甲。
他走到矮墙后面蹲下来,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右手按在地面上保持平衡。
他的左手在碎石和粉末中翻找着什么。
他找到了。
半块肩甲,被炸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边缘参差不齐。
他将半块残破肩甲轻轻翻转,凝视甲面残存的涂装。
表层鎏金早已被烈焰炙烤焦黑,褪去华光化作暗沉炭色,可原本镌刻的纹饰依旧依稀可辨。
那是禁军正统的双头圣鹰纹样,双翼舒展张开,鹰爪沉稳收拢,身侧萦绕着规整的月桂枝纹。
他指尖轻轻落在鹰首之上,默然伫立。
然后他将这块残破肩甲妥善收起。
他腰带右侧悬着一枚制式鞣制战囊,囊盖以细韧皮绳束紧,绳身穿扣着精工金属环扣。
他以两指捏起皮绳端头,自环扣中缓缓抽出,掀开囊盖,将肩甲轻放其内,再合上囊盖,重新将皮绳穿回扣环,稳稳束紧。
没有人催他。
队伍停了下来。
禁军们站在原地,有人把戍卫长矛从肩上放下来,枪托拄在地上,双手按在枪托上。
有人把盾牌从背上翻到胸前,盾牌的底部拄在地面上,用盾牌支撑自己的身体。
有人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有人把目光从那个老兵身上移开,落在别处。
有人垂眸望向腰间悬挂的一众铭牌,皆是昔日阵亡同袍的遗物。
这是禁军将士殒命之后,唯一会被同袍妥善取下留存之物。
一块块方正寒冽的金属牌,表面镌刻着独属于个人的戍卫编号,牌身一隅钻有小圆孔,纤细金链从中穿过,尽数垂挂在腰带之侧。
经年佩戴摩挲,铭牌棱角早已不复锋利,沉淀着沙场生死的厚重意味。
有的腰带上挂着一块,有的挂着两块,有的挂着三四块。
最多的一块腰带上挂了七块,七块铭牌在网道的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有人什么都没看,就是站着。
眼睛睁着,瞳孔没有聚焦,目光穿过面前的废墟,落在无限远的地方。
瓦莱里安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拳。
等那个老兵站起来,走回队列,她才开口。
“走。”
那个字在通道中传得很远,最后传到了每个禁军的耳朵里。
队伍继续前进。
林恩走在瓦莱里安旁边。
他余光悄然瞥向那名归队的禁军老兵。
老兵双目周遭泛着淡淡的红,并非征战疲惫酿成的眼目充血,而是心绪翻涌激荡之下,眼睑边缘的毛细血管悄然扩张,令眼白与眼睑相接处晕开一层浅淡的粉绯之色。
自始至终,他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禁军自有风骨,行军列队之时,素来不会流露悲戚。
面上神情一如往昔沉静,前行步伐沉稳不改,胸腔间的呼吸亦平稳匀净。
周身看不出半分异样,唯独那双眼睛,藏住了万般心绪,只余下无声泛红。
【系统(极轻地):宿主,老兵拾起的这块肩甲,其上戍卫编号与自身仅差一位。
二人应该是同期育成,同批受训,同属一连队。】
林恩: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本系统扫描了下编号规律。禁军的编号体系是连续的,同一个训练期的编号挨在一起。差一位,就是前后脚出来的。】
……
前方出现了光,暖黄色的。
那些光从内层防线的方向透过来,穿过废墟的缝隙,断裂的廊柱之间的空隙,坍塌的穹顶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扇半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