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走到林恩旁边。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翻倒的弹药箱。
弹药箱的铁皮被什么东西踩扁了一角,箱盖的锁扣断了一边,箱门歪着,里面的弹链露出半截。
他把弹药箱翻过来,让平整的那面朝上,放在林恩脚边。
然后自己也捡了一个,放在旁边,坐下。
“头儿,坐。”
林恩没有坐。
他把手按在弹药箱上,撑着。
弹药箱的金属外壳被恶魔的血腐蚀得坑坑洼洼,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淡紫色残留物。
他没有在意,掌根压在箱盖的边缘上,手指张开,指节微微弯曲。
凯尔和艾瑞克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凯尔的动力剑刃上多了好几道缺口。
最大的那道在剑身中段,深得几乎把剑刃分成两截,缺口的两侧是银白色的新鲜金属,没有被氧化,是今天新添的。
他把剑插回鞘里,动作比平时慢。
艾瑞克的灵能杖裂纹又宽了。
从杖身中段一直延伸到杖头,裂得像个快要散架的拼图。
裂纹最宽的地方能看到杖身内部的灵能回路。
那些回路原本是嵌在杖芯里的,现在因为裂纹的扩张而暴露在外,在网道冷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杖头的聚焦水晶还亮着,光很弱,比考斯之战后还要弱。
考斯之战后水晶的光至少还能照亮一个房间,现在它的光只够照亮水晶本身。
艾瑞克把杖杵在地上,用双手撑着杖头,没有坐。
他的双臂伸直,手掌压在杖头的水晶托架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杖上。
杖身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弯曲,裂纹的边缘在弯曲中又崩落了几块细小的碎片,碎片掉在地上。
林恩看着他们。
三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东西。
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消耗。
“伤亡。”
布莱克从腰包里掏出一块数据板。
数据板的屏幕碎了一角,裂纹从右上角斜着贯穿了整个屏幕,字还能看清。
破碎的液晶屏上,那几个数字在裂痕的缝隙中顽强地显示着。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下,翻到伤亡统计页面,停顿了一秒。
“重伤五个,轻伤二十多个,都在阵地上,没撤。”
他把数据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最后一项数据,然后塞回腰包。
“没人死。”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结果。
一百个人,在网道里扛了不知道多久,面对几只大魔和无穷无尽的恶魔潮水,没有人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是灵能核心都烧得厉害。所有人的灵能读数比战前低了一大截。艾瑞克的杖快撑不住了。”
艾瑞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杖。
每道裂纹的边缘都是焦黑色。
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裂纹上摸了下。
“杖撑不住。我撑得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林恩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艾瑞克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道金属补丁上。
补丁表面被电磁力压得很平整,不同形状的金属碎片之间的接缝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帝皇之力在金属晶格中残留的余韵。
光晕很弱,在网道的冷光中几乎看不见。
瓦莱里安从防线方向走过来。
走到林恩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网道的风从裂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金属和焦糊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那是菠萝炸弹残留的气味,是灵能炸弹爆炸后在空气中留下的,只有灵能者才能感知到的余韵。
瓦莱里安不是灵能者,但她闻到了。
那是介于水果和焦糖之间,很淡很淡的甜味,在硝烟和血腥的气息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开口了。
“你那个金色的东西,用完了?”
林恩点头。
“用完了。”
瓦莱里安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补丁上移开,落在林恩腰间的暗刃上,剑鞘上的金色细线彻底暗了。
两端的金属翘起来,中间断开的距离大约有一毫米。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道暗灰色的线迹上停留了至少五秒,然后移开。
“帝皇给你的时候,祂没说省着点用?”
林恩嘴角微动。
持续的时间不到半秒,比他正常的呼吸周期还短。
这是他在今天这场战斗结束之后第一次出现的表情。
那种在极度疲劳之后听到了一句不至于好笑但足以让嘴角动一下的话时,面部肌肉自动做出的反应。
“祂说好好用。没说要省。”
【系统:宿主,您这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明明说的是那个老鸟的。
乐子值+200(说谎不打草稿)】
林恩:管他谁的。能用,管用,就要好好用。
【系统:……您说得对。本系统无言以对。】
瓦莱里安不知道林恩在和系统对话,但她注意到了他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消失得太快了,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追问。
禁军不追问这种事。
一个人能在战场上做到什么,比他说什么更重要。
“还能继续吗?”
面对瓦莱里安的问题,林恩只是把手按在暗刃的剑柄上。
手指从剑柄上方绕过去,掌心贴在剑柄背侧,四指并拢扣住,拇指压在剑格上那道凹痕的边缘。
“能。随时奉陪。”
瓦莱里安点了点头。
她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禁军徽记。
那枚徽记挂在腰带右侧,用一根细银链穿着,银链末端是枚精巧的搭扣。
她把徽记放在林恩手心里。
金属的徽记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银链缠在她指缝间,她抽出手指的时候,链子在林恩掌心上轻轻刮了下。
林恩的目光落在手心的银链上,眼睛却没有聚焦在上面。
他在听瓦莱里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