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持续了大半天。
禁军学得快。
艾瑞克敲了下杖,杖头的水晶发出低沉的长音,空地上的禁军齐声念出菠萝,音节的长度和杖音的持续时间精确匹配。
没有人拖长,没有人缩短。
凯尔说把意念往外推,前排的一个禁军在念出音节的瞬间,那股能量在他的身体前方炸开。
推动他的重心向前偏移了半步,右脚本能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才稳住身体。
布莱克说重音在菠,禁军的齐读立刻调整了语调。
重音的位置从第一个字的中段挪到了第一个字的起始,菠字的声调从平变成了去,萝字的声调从轻变成了更轻。
他们的调整速度之快,快到林恩在考斯训练灵能者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
倒不是因为禁军更聪明。
灵能者的选拔标准里智力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是因为禁军的训练体系从第一天开始就把“听到指令、执行指令”之间的延迟压缩到了极限。
那种压缩是通过生物炼金工程手段直接改造了神经传导通路,让信号从听觉皮层到运动皮层的传输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
指令从耳朵进入,绕过所有不必要的神经回路,直接到达执行部位。
寂静修女一直没有念。
从教学开始到教学快结束,她们的站姿没有发生过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左右脚之间的距离不变,双手握持武器的位置不变,面罩的朝向角度不变。
缓慢变化的是她们的无声领域。
之前那片均匀的沉默场域,现在表面出现了不规则的纹路。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修女队列的中心向外扩散,在扩散的过程中和禁军的菠萝共振波相遇。
两种波在交汇处互相干涉,波峰和波谷叠加的地方会出现短暂的灵能静默区,波峰和波峰叠加的地方会出现短暂的灵能增强区。
那些增强区的位置每次都在变化,在追踪禁军菠萝共振的频率。
每当禁军的齐读频率发生微调,无声领域的纹路就会在下一个呼吸周期内完成一次重新分布。
她们的领域在学菠萝。
通过灵能共振学。
菠萝共振的频率在她们的领域表面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波纹,每道波纹都是那个频率的物理印记。
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那个频率,就像盲人用手指阅读盲文,每个凸起和凹陷都在告诉她们同一个信息:
这个频率是这样的,它在我的领域表面是这样振动的,它在我的感知中是这样被解析的。
傍晚的时候,教学告一段落。
禁军已经能齐声念菠萝了。
一百多个人同时开口,发出的音节在空地的上空汇聚成一个统一的没有杂音的声团。
频率还没完全锁死。
最慢的那个禁军和最快的那个禁军之间的相位差还有大约百分之五。
这意味着共振的能量输出只有理论最大值的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在相位抵消中损耗了。
但至少不会互相抵消了。
之前那种快的人念完一遍慢的人还在念第二遍,声波在空气中互相碰撞产生刺耳拍音的现象已经消失了。
所有的声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以几乎相同的速度传播,拍音被降到了人耳无法分辨的程度。
寂静修女的无声领域在菠萝共振的持续冲击下收缩到了贴着她们身体的范围。
那层透明的沉默场域从之前覆盖了空地中央三分之二区域的大小,缩小到了每名修女身体周围不到半米的厚度。
场域的边缘紧贴着她们的动力甲,像被压缩到极限的透明膜,膜的表面在菠萝共振的每次冲击下都会产生短暂的凹陷。
凹陷在冲击波过去之后会弹回,然后再凹陷,再弹回。
那是她们主动收缩的。
寂静修女的无声领域可以被压制,但不会被一群刚学了半天菠萝的禁军压制。
她们是在给菠萝让路。
把自己的领域收回来,把空间让出去,让菠萝共振的声波能够在空地和防线之间自由传播。
让禁军念出的每个音节都能不受阻碍地到达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瓦莱里安走到林恩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你的人教会了他们。明天,他们跟我去卡拉斯塔。”
林恩看着她。
“你的人教会了我的人什么?”
“怎么在网道里活着,怎么用寂静修女的无声领域掩护灵能者。
怎么在恶魔潮水中交替轮换,不让灵能核心过载。”
她顿了下。
“你的一个灵能者,艾瑞克,他的杖撑不住了。
我的人告诉他,杖断了可以用寂静修女的领域当杖。
无声领域里没有灵能,但灵能者在里面不会被恶魔干扰。
他可以在里面重新凝聚灵能核心。”
林恩转过头,看着空地边缘的艾瑞克。
艾瑞克蹲在地上。
他的灵能杖横放在他的膝盖上,杖头的水晶朝左,杖尾朝右。
他的右手拿着一根布条,是从他自己的袍子下摆撕下来的。
他把布条的一端压在裂纹的起点,然后一圈一圈地缠绕杖身。
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布条被拉得绷直,能听到纤维在张力作用下发出的细微的吱吱声。
旁边站着一个禁军老兵,老兵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艾瑞克一边缠一边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每次点头都只动了一下下巴,然后停住,再动一下。
老兵的右手比划着。
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张开五指,手掌朝外。
那是寂静修女无声领域的示意手势。
艾瑞克看着老兵的手,手中的布条还在杖身上一圈一圈地缠绕。
“你明天和他们一起走?”瓦莱里安问。
“嗯,一起。你呢?”
“明天,一起。我和你。”
林恩看着她。
“节点一不需要你守了?”
“节点一的裂隙封了,禁军留一个中队驻守。你的人教了禁军怎么念菠萝,禁军教你的人怎么在网道里活,够了。卡拉斯塔需要我。”
她从腰带上解下那枚禁军徽记。
之前给过林恩一枚。
那是她的备用徽记,挂在腰带的右侧。
这一枚挂在腰带的左侧,银链比那一枚更细,徽记的表面比那一枚更亮。
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银链末端的搭扣,用力一挤,搭扣弹开了,银链从扣环上滑落。
她用手心接住落下的徽记,然后把它放在林恩的手心里。
她合上他的手指,四根手指从下方托住他的手,拇指从上方压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用力收拢。
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卡拉斯塔内层防线的通行凭证。你到了卡拉斯塔,把这枚徽记给内层防线的禁军队长看。他会放你进去。”
林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徽记。
禁军的金色双头鹰,鹰身的铸造非常精细,每根羽毛的边缘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的深度在零点几毫米之间,从鹰眼的位置向翅膀的尖端辐射。
鹰眼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用四爪的镶座固定在眼窝里。
宝石的切面在网道的冷光中反着暗红色的光,光的亮度随着林恩手腕的微小转动而变化。
他抬起头。
“你自己呢?你把徽记给了我,你用什么进去?”
“用脸。”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禁军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脸,就是答案。
林恩把徽记放进暗袋里。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瓦莱里安看着他。
“有,别死。你死了,你教的东西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