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将士自防线后方缓缓收拢而来。
最先行至人前的是数名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耀金战甲之上，布满一道道烙印功勋的深邃纹路。
这些痕迹并非凿刻而成，是以神圣激光灼烫甲面留下凹槽，再填入鎏金漆料修饰而成。
历经长年征战与浴血厮杀，表层金漆早已斑驳脱落，多处磨损之处，隐隐露出底下冷硬厚重的亚德曼合金底色。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空地的边缘停下来，把戍卫长矛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空地中央。
第二批是一整支小队，队长走在最前面，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不多。
第三批是寂静修女。
她们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没有进入空地，站在外围，面罩朝林恩的方向转了几度。
布莱克从地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前先用右手撑着地面，把身体的重心从屁股转移到右手上，然后慢慢地把腿伸直。
站直之后他弯下腰，把重爆弹靠在墙上，枪托朝下，枪管朝上，确认它不会倒。
然后他走到空地中央。
目光从那些禁军身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寂静修女身上，在她们的银白色面罩上停留了下。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头儿，怎么教。”
林恩走到空地中央。
他把暗刃从腰间拔出来，把剑插在面前的地面上。
“从菠萝开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先知道怎么念。”
他开口了。
“菠萝。”
声音不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用力，声带的振动幅度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
但他的菠萝领域在身体周围展开了几米。
那层淡金色的光环从他的手心，胸口，灵能核心所在的位置向外扩散。
光环的边缘在网道的冷光中亮了下，然后暗了。
一个禁军老兵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张开的幅度不大，上下唇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条细线。
气流从那条细线中挤出来，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波”但又不太像“波”的音节。
他旁边的禁军跟着张了嘴，嘴唇张开的幅度比老兵的更大一些，但发出的声音更小。
第三个人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波啰”一样的音节，舌头在口腔里的位置不对，舌尖没有抵住上颚，舌根抬得太高，整个音节听起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四个人念对了。
他的嘴唇，舌头，声带在那个瞬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嘴唇先闭合然后张开，舌尖在嘴唇张开的瞬间从上颚弹开，声带在舌尖弹开的同时振动。
只是声音太小了，小到像蚊子叫，小到他旁边的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下。
那个嘴唇的动作在说“你念了吗”，然后那个人自己也念了一个“菠萝”，声音比他大，但音调太高了歌。
布莱克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林恩旁边，转过身，面朝那些禁军。
“跟着我念，菠萝。重音在菠，轻音在萝。不是波啰，是菠萝。”
他念了一遍。
“菠萝。”
他的声音比林恩的大，胸腔的共鸣比林恩的强，念出来的音节在空旷的场地中来回反弹。
他又念了一遍。
“菠萝。”
这一遍比第一遍更短促，舌尖的弹动更干脆，整个音节的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禁军跟着念。
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合唱。
有人念得太快，第一个字还没落音第二个字就挤出来了。
有人念得太慢，两个字之间拖了很长的间隙，念成了“菠……萝”。
中间的间隙长到可以让他旁边的人念完两遍。
有人念着念着把重音从第一个字挪到了第二个字，重音落在“萝”上，整个音节的语调从平变成了上扬。
没有人笑。
禁军不笑。
可林恩看到有几个禁军的嘴角在抽搐。
那不是笑，是面部肌肉在被一个不符合预期的信息冲击时产生的无意识反应。
大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一群禁军在念菠萝这个画面，于是嘴角自己动了。
寂静修女没有念。
她们站在空地边缘，面罩朝林恩的方向转着，一动不动。
她们的无声领域在收缩。
那层透明看不见的沉默场域从之前覆盖了整片空地的范围开始向她们的身体靠近。
在被菠萝共振的频率推着往后退。
两种不同频率的能量在空气中交汇，对抗，互相消耗。
无声领域每退一寸，菠萝共振就往前进一寸。
退了一点，又推回来，又退。
【系统：宿主，禁军在学菠萝，寂静修女在围观。乐子值+500（围观教学）】
凯尔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布莱克旁边，转过身。
目光在每个禁军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念菠萝的时候，不要只用嘴。把意念集中在胸口，每次念的时候，把意念往外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根压在胸甲的中央，五指张开。
他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下：
“菠萝。”。
只是一个嘴唇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他的身体中心向外扫过。
波纹的厚度大约有一指宽，在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波纹扫过空地的地面，地面上的碎石在波纹经过的时候微微跳动了下。
寂静修女的无声领域在那道波纹的冲击下又退了点，退的距离不大，大概只有一拳宽。
一个禁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念出“菠萝”的瞬间震动了下。
他自己没感觉到。
注意力全在念出那个正确的音节上，没有余力去感知自己胸腔里的微小振动。
他旁边的禁军感觉到了。
那个禁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移回他的脸。
被看的那个人也在看着自己胸口，下巴微微低下，头盔的面罩几乎碰到了胸甲的上沿。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胸甲的中央按住，像在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跳。
“我……我刚才感觉到了。”
凯尔看着他。
“感觉到了就对了，继续念。”
禁军的齐声念诵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合唱。
声音的强度在缓慢地增加，从蚊子叫变成了人耳可以清晰辨别的音量。
频率在一点一点地靠拢。
不是所有人都靠拢到了同一个频率上，而是分成了几个不同的音组，每个音组内部的人已经同步了。
音组和音组之间的频率差还在。
最快的那个音组念的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最慢的那个音组大约是每分钟九十次。
那些快的和慢的在对冲中慢慢被拉到了一起。
每次共振波峰和波谷之间的相位差都会让念得太快的人下意识地放慢一点，让念得太慢的人下意识地加快一点。
艾瑞克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的灵能杖杵在地上，杖身的裂纹在他走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杖头的聚焦水晶亮着，光很弱，弱到需要把手挡在水晶前面才能看清它的光。
不过够用了。
“共振，一百个人念，频率不一样，会互相抵消。
需要把所有人的频率锁在一个波段上。
我负责校准，你们负责跟着。
听到我的杖声，就跟着念。
杖响一声，念一声。
杖响两声，念两声。”
他把灵能杖从地上拔起来。
杖身从碎石中拔出的过程中，裂纹又崩落了几块细小的碎片，碎片掉在地上，在碎石之间弹跳了几下，滚进了石缝里。
他把杖头朝上，双手握住杖身中段，杖尾抵在地面上。
聚焦水晶亮了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音。
那声长音的音高很低，低到人耳的听阈下限。
你能感觉到它。
那是种振动，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地面传播的，一直传到你的颅骨底部。
禁军跟着念了一声。
“菠……萝……”
声音拖得太长了，每个音节的持续时间大约有两秒。
艾瑞克的眉头皱了下。
他又敲了一下杖，这次是两声短促的敲击，两声之间的间隔不到零点一秒。
禁军跟着念了两声短促的“菠萝”。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音节的长度从两秒压缩到了半秒，只是两声之间的间隔不均匀。
艾瑞克的杖又响了。
三声。
四声。
五声。
每次杖响，禁军的跟读都会比上一次更接近杖响的节奏。
他们在学。
瓦莱里安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些禁军跟着艾瑞克的杖声学菠萝。
她的左臂还是垂在身侧，手指还是直直地伸着。
然而她的重心已经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换回了左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两轮重心的转移。
她的嘴角动了下。
面部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了那么一丝，嘴角的弧度在放松中自然地上扬了不到两毫米。
她转过身，朝防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