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没有走远。
她站在防线后方那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抱胸。
站在那里等。
等林恩把话说完,等那一百个人做出选择,等他们从阵型中散开,朝卡拉斯塔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上前挽留。
禁军的信条里没有劝人留下这一条,也没有劝人离开这一条。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林恩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林恩走到岩石下面,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动力甲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和干涸的蓝色血迹。
“卡拉斯塔的具体情况。我需要知道。”
瓦莱里安从岩石上跳下来。
她走到林恩面前,从腰带上抽出数据板。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动作不快。
卡拉斯塔的全息投影在网道的冷光里亮了起来。
那不像一座城市,倒像一片废墟。
灵族建筑特有的弧形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些曾经优雅流畅的曲线现在断裂成一段一段的。
高耸的尖塔断裂成几截,最上面那截已经不见了。
中间那截斜靠在旁边更矮的建筑上,最下面那截的塔基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过,底座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穹顶塌陷了大半。
灵能回路的残迹在建筑表面爬行,那些曾经明亮的光带现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暗蓝色细线。
有些地方还在发着微弱的淡蓝色光,光的亮度低到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卡拉斯塔,帝国口中的不可能之城。网道的枢纽,所有节点都围着它转。
节点一被我们封了,节点二还在漏,节点三的禁军昨天刚打退了一波大魔的进攻,节点五的寂静修女已经撤下来第四批。
恶魔从四面八方涌向卡拉斯塔。
它们不是为了占领这座城。
它们要摧毁它。
卡拉斯塔一旦失守,网道的结构会从内部崩解。
泰拉地下的裂隙会直接炸开,恶魔会从皇宫地底涌出来。”
瓦莱里安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
她的指尖点中卡拉斯塔的塔尖,投影放大了一层,塔尖的断裂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可以看到断裂面上裸露的金属骨架和碎裂的灵族石材。
她的手指向左一划,投影旋转了九十度,卡拉斯塔的剖面图一层一层地展开。
地下的结构比地面更复杂,灵族在城市下方挖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回廊和穹厅。
每层的墙壁上都铺满了灵能回路,回路的密度大到了从剖面图上看过去,整个地下结构像一块由发光的蓝色线路缠绕而成的线团。
每层都有灵能回路的节点,每个节点都是恶魔进攻的目标。
那些节点在投影上被标注成红色的圆点,圆点的大小代表恶魔进攻的强度,大的圆点几乎占满了整层回廊的宽度。
“禁军在卡拉斯塔守了三年。
最精锐的禁军,瓦尔多亲自指挥的那几支,都折在里面,折损近半。”
她的声音虽然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微微顿住。
禁军提到折损的时候不会停顿。
瓦莱里安停顿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压在数据板的边框上。
“剩下的人,撤到卡拉斯塔内层防线。外层已经丢了,内层还在守。但内层撑不了多久。”
林恩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点。
每个点都代表禁军的一道防线,一道被恶魔冲击过仍在坚守,但随时可能崩溃的防线。
有些标注点的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防线已经不存在了的意思。
投影系统没有及时更新数据,那些暗红色的点还留在图上。
“你需要什么?”
瓦莱里安把数据板收起来。
她把数据板插回腰带上的卡槽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刚好是面对面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影的距离。
“你,你的人,你的菠萝。”
林恩微愣,随即眼神认真的看着她。
“菠萝,禁军学得会吗?”
“学得会,寂静修女也能学。”
“她们的无声领域会压制菠萝共振。”
“压制就压制,但她们学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压制,什么时候该留缝隙。
她们之前留了缝隙给你的菠萝通过,那是她们的本能,不是她们的选择,她们需要学会选择。”
瓦莱里安的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开,落在防线方向那些正在休整的禁军身上。
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检查武器。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瓦莱里安知道他们注意到了。
禁军的耳朵比他们的眼睛更灵敏。
“教会他们,不需要所有人精通,只需要他们知道怎么念,怎么在恶魔潮水中保持共振。
你教得越多,他们能撑越久。”
她顿了顿。
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你教完了,再去卡拉斯塔。
你的人也需要休整。
灵能核心过载,去了也是送死。
一天,给你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你想去卡拉斯塔,我不拦你。
你不想去,我绑你去。”
林恩看着她。
“禁军绑人的手法,我没见过。”
“你不需要见。”
……
教学地点选在节点一后方的一片开阔空地上。
地面被恶魔的血浸透了。
那些血有的已经干了,在岩石表面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不过空气比防线前沿干净得多。
没有裂隙的紫黑色光芒。
—那道曾经把整个节点一照得面目全非的光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金属补丁边缘偶尔闪过的一丝金光的余韵。
没有恶魔的嘶吼。
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恶魔要么被杀了,要么在裂隙关闭之后失去了能量供给,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只有网道冷风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爆弹枪声。
那些枪声零零散散的,是禁军在清剿残余的恶魔,一声,沉默很久,又一声,再沉默很久。
一百个灵能者散坐在空地上。
有人靠着墙,后脑勺抵在网道壁上,头盔的后沿和岩石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头盔的漆面被岩石的粗糙表面刮出了一道白印。
有人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后背靠在墙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
有人站着,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闭着眼睛。
他们的动力甲上全是新添的伤痕,有的伤痕还新鲜,边缘的金属是亮银色的,没有被氧化。
但没有人躺下。
躺下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把身体交给疲劳,意味着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都经历过考斯之战,都知道在战斗结束之后躺下的人里有多少能再站起来。
所以没有人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