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穿行在机库后方的狭长通道中,敏锐地发现了堕天使撤退时留下的行迹。
他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故意放他们走。
为的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他还需要这些堕天使为他引路。
数道靴底压过浮尘的印记留在金属地坪之上,脚印顺着通道一路向深处延展。
覆盖的范围均匀规整,初看完全就是按部就班的战术撤退。
他循着脚印向前追踪,行至一处三岔岔路口时脚步顿住。
岔道两侧各矗立一根粗大通风管道。
右侧管道外壳积着厚度均匀的浮灰,长久不曾有人触碰。
反观左侧管道,表层积灰却出现了明显的扰动痕迹。
灰尘的致密程度和周边墙面有着肉眼可辨的差别。
管壁靠向通道内侧的位置,留下一道被摩擦扫开的磨痕,原本完整的尘壳在此处被蹭得凌乱斑驳。
林恩旋即转向左侧岔道。
通道一路向内不断收束,围护墙体也随之发生变化,原先拼接的合金壁板渐渐被厚重粗糙的混凝土取代。
继续往前,通道的层高也随之压低,前方视野尽头浮现出一道密闭舱门。
门板外表涂刷着和要塞主体墙体同源的防护涂层。
唯独门框的接缝处,留有一道细长锋利的划痕,像是有人持锐器刻意沿门缝划刻而出。
划痕走向笔直,和要塞外墙与机库内那些劈裂暗黑天使徽记的刻痕出自同一手笔。
推开门板,他踏入要塞高处的一间观测室。
墙面开设一道狭长的了望狭窗,窗外便是沃利安漩涡永不停歇翻涌的灰白风暴云团,厚重云层铺天盖地,将下方的地表尽数遮蔽。
观测室的屋子中央摆着一台尚处在开机状态的通讯终端。
设备停留在待机界面,屏幕边缘还残留着几行尚未被完全刷新覆盖的文字。
林恩缓步走到终端跟前,低头阅读屏幕留存的讯息。
整段内容采用混沌加密通讯编码书写,接收地址明确指向黑色军团主力舰队的公用通讯频段。
报文行文简短凝练:
“虚空之爪尚未完全激活,启动条件仍存在缺口。
但我已经收集到足够情报,锁定了敌方指挥官的精确位置。
对方是有备而来。我需要时间研判他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待条件齐备,我会再次发起联络。”
落款处混杂着暗黑天使的旧式军团编码与混沌加密字符。
报文底部一行系统回执,清晰标记着:
讯息发送成功。
确认这条情报已经完整投递出去,林恩伸手关闭通讯终端的电源。
白色伤疤的老兵此时恰好走到观测室门口,将屏幕上的报文内容尽收眼底,当即开口分析局势:
“他们已经向阿巴顿送出消息。但这不该改动我们的任务优先级,我们只需要抢在阿巴顿的部队踏入这片区域之前完成既定目标即可。”
林恩取出随身的数据板,将终端内的报文记录,通讯日志完整留存备份,一边录入一边冷静拆解对方的通讯逻辑:
“他还会再次向外发送报文。从本机的发送日志能够看出来,这一次他只送出初步情况通报,并没有附上确切时间坐标与行动细节。
一旦阿巴顿向他索要更详实的行动参数来落实盟约,他就必须完成第二次通讯。
等到混沌部队即将介入交战的最后关头,他才会传输一份完整报文。
包含行动时间,空间坐标,整套执行步骤,以此确认协同行动正式启动。”
收好数据板,他快速核对了望窗的朝向,室内所有可行通路,确认完周遭环境,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步出观测室。
白色伤疤的老兵带领手下战士,保持合适的安全距离紧随其后。
……
同一时刻,警戒星外围遥远的虚空之中,一艘暗黑天使战舰隐匿其中。
舰桥之内,一场静默的监视研判正在悄然进行。
战舰维持低功率怠速运转,整艘舰的信号特征被层层抑制,压至常规探测阈值之下。
彻底藏匿在各方探测设备的观测盲区,没有给任何潜在的窥探者留下定位自身的可乘之机。
舰桥照明压得昏暗冷寂,只有全息台与控制台的数据流在幽幽闪烁。
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流转着数段截获的加密通讯碎片。
这便是不可饶恕者追踪至此的缘由。
这些讯息,正是堕天使首领奥桑达斯刻意向外抛洒出的诱饵。
目的就是引诱暗黑天使不可饶恕者的兵力奔赴警戒星,踏入沃利安漩涡布下的陷阱。
讯号经过多重跳转中继,大部分内容已经残缺破损,只能解析出零星片段。
沃利安漩涡厚重的重力与电磁干扰横亘在前,舰船的传感阵列根本无法穿透风暴,窥探警惕要塞机库内部的实况。
一名身披深绿色动力甲的内环大导师伫立在全息台前,肩甲镌刻内环隐秘徽记,目光沉沉落在那些破碎的报文片段之上。
他身后肃然列队的一众星际战士,全部属于内环成员。
鸦翼的侦搜军官与死翼的老兵,每一人都洞悉卡利班覆灭的全部禁忌秘辛,背负着那份不能向外人言说的沉重罪责。
一名鸦翼内环军官率先开口,语气严谨克制:
“这些零散讯号,可以确认是对方主动抛洒出来的诱饵。
从报文残留的特征能够确认,源头指向警惕要塞。
但沃利安漩涡的重力扰动彻底屏蔽了深层探测,我们无法获取要塞内部画面,不清楚此刻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仅能确认,已经有第三方势力闯入漩涡,向着要塞核心推进。”
听完这番研判,内环大导师终于将视线从全息台挪开,转身望向舷窗。
舷窗之外,警戒星的大半球面被沃利安漩涡翻腾不息的灰白风暴云团所笼罩,狂暴的云流在行星表面肆意奔涌。
“记住内环刻入灵魂的誓约:堕天使,绝不能殒命在外人手中。”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在安静的舰桥之中缓缓回荡,在场每个人都完全明白这句话背后千钧的分量。
“倘若他们死于其他帝国势力的刀刃之下,便再也没有机会接受忏悔仪式,他们的灵魂也将彻底断绝赎罪之路。
更可怕的是,卡利班的秘辛会随他们的死亡,面临公之于众的巨大风险。
我们的使命是将堕天使生擒带回巨石,唯有内环的审讯牧师,才拥有对他们进行审判的权限。
无论奥桑达斯或是其余叛党,都绝不能由外人将其了结。”
他心中十分清楚,奥桑达斯放出诱饵,本就打算将不可饶恕者引入圈套。
可即便是明知这是一处死亡陷阱,内环背负的誓约高于一切风险,他们依旧不能放任堕天使落在混沌或是其他帝国单位手里。
说完,他转头面向一旁待命的内环通讯官,下达明确指令:
“放出跟踪编队。继续维持全舰信号静默隐蔽,尾随那支闯入漩涡的第三方编队,跟至警惕要塞外围。
待我们锁定奥桑达斯的确切坐标之后,按预案展开阻断阵位。
倘若在我们完成拦截合围之前,有外部势力打算终结堕天使,优先执行武力阻断,不计代价将目标生擒。”
命令即刻下达,由内环战士组成的跟踪编队依照预案,悄无声息地驶入翻腾的沃利安漩涡外围。
……
珞珈的身影消失在舰桥通道拐角许久以后,复仇之魂号的指挥大厅依旧沉浸在一片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整座舰桥依旧维持着战时最高运转节律。
伺服颅骨嗡鸣盘旋,数据流在全息光屏上连绵滚动。
混沌士官与机械奴仆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处理舰队攻防数据。
但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静,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收敛了一切多余动静,连操作终端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伫立在观景窗前的黑色军团战帅,心绪早已游离于常规战场调度之外。
阿巴顿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巨大的观测舷窗前,目光遥遥投向战火焚烧的警戒星天穹,却根本未曾阅览半点前线的攻防态势。
他的心神,全然凝在方才接入的一段加密密讯之上。
讯息源自沃利安漩涡深处的警惕要塞,是堕天使首领奥桑达斯跨越多重亚空间杂波,费尽周折传来的隐秘联络。
报文内容简短却分量极重:
他已精准锁定那名神秘帝国指挥官的行踪,摸清对方深入漩涡,直抵要塞的战术目的,已然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后手展开绝杀行动。
指尖轻轻将冰冷的数据板扣合,搁置在操作台的合金台面上。
阿巴顿就此静立不动,迟迟未发一言,未下一令。
他没有调整舰队轨道阵位,调拨麾下战帮驰援漩涡空域。
更没有向地面混沌驻军下达任何新的作战指令。
历经万年征伐,早已深谙权谋博弈的战帅,此刻没有半分急于入局的躁动。
周遭舰桥人员尽数恪守本分,默默值守,无一人胆敢上前问询,试探指令。
跟随阿巴顿征战星河的老兵都知晓,战帅长久的沉默从不是迟疑,而是权衡利弊,布算全局的征兆。
他从不会贸然踏入未知的棋局,只会静静蛰伏,等待最适合收割战果的时机。
良久,阿巴顿缓缓挪开眺望行星的目光,视线越过层层虚空硝烟,落向深邃荒芜的漆黑星海。
无数碎片化的情报与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速交织复盘。
他想起猛禽战帮统领哈肯覆灭前,通讯频道里最后一段扭曲破碎的音频。
那道仓促中断的声波轨迹,紊乱的灵能波动,是整片高层阵地沦陷前,仅存的最后线索,无声佐证着那场单方面屠戮的诡异与迅猛。
这份未知,远比任何一支帝国精锐,任何一台泰坦神兵都更加令人忌惮。
奥桑达斯的求援与报备,清晰摆在眼前。
按照旧日潘多拉克斯战争缔结的盟约,他理应顺势入局,接应堕天使。
但阿巴顿没有。
他指尖悬在通讯操作台上方,终究没有转发任何讯息,没有通知任何一支外围混沌战帮奔赴沃利安漩涡。
缓步迈开沉稳的步伐,他穿过安静的舰桥,行至侧面专属的加密通讯阵列前。
指尖轻触面板,终端瞬间跳转出连通警惕要塞的专属隐秘信道,信道已成功握手,随时可以传输指令,调度部署。
只要他轻轻一点,复仇之魂号的灵能传送阵列便可即刻充能,绝望使者终结者小队便能瞬间传送入局。
可阿巴顿只是静静伫立在终端前,一语不发。
漫长沉寂后,他缓缓收回手,任由开启的信道悬空待机,始终没有输入半个字符,没有传出半分指令。
他无意此刻入局。
二者缠斗厮杀,互相牵制,对他而言,才是收益最大的局面。
他不需要提前介入,替奥桑达斯扫平障碍,甚至没必要贸然与林恩正面对撞。
他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
待二人拼至两败俱伤,待所有隐患尽数浮出水面,他再携雷霆之势入场,一举肃清对手,掌控全局。
心中盘算已定,阿巴顿转身离开通讯终端,再度回到巨大的观景窗前,恢复了最初静立的姿态。
加密通讯终端悬于待机状态,屏幕微光恒定不灭,在寂静的舰桥里静静闪烁,无人操作,亦无人关闭。
整座复仇之魂号舰桥,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运转节律。
而战帅立于窗前,眼底藏尽深沉的算计与隐忍,静待漩涡深处,那场属于旁人的厮杀,慢慢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