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编队不断抵近,沃利安漩涡的外缘化作一道自地表直刺高空的庞然灰色气墙。
墙面上灰白色云涛无休止地翻滚奔涌,不同高度的云层拥有截然不同的流动速率。
低层云流奔涌急促,抬升至某一高度之后,流向便发生肉眼可察的偏转。
待到攀上更高空域,散乱的云絮又再度收拢汇聚。
层层叠叠彼此纠缠,构筑出繁复交错,不断蠕动的多层流体结构。
还尚未真正闯入气墙,机载导航模块的示数便已经开始不断漂移。
罗盘指针来回摇晃摆动,偏移幅度一点点加剧。
待到距离云墙只剩最后一段距离,航向示数已经和巢都外侧的基准导航数据拉开近二十度的偏差。
即便飞行员反复执行校准重置,仪表盘上的航向指示也再也无法回归外部基准坐标。
白色伤疤老兵的声音穿过通讯信道传来,背景混杂着引擎被磁场扰动带出的细碎杂音:
“磁场紊乱已经生效。一旦钻入气墙内部,常规导航大概率会彻底报废。
接下来我将完全依靠捕捉到的重力梯度来锁定前进方向。”
领头的一号载具率先撞入厚重云壁。
整架机身擦过浓稠翻卷的云团,外界能见度瞬间暴跌至寥寥数米,视野被连绵不断,无边无际的灰雾彻底填满。
引擎吞入大量紊乱水汽与电离尘粒,舱外传来短促闷响。
片刻抖动过后,轰鸣迅速平复,引擎的声调回归进入风暴之前的状态。
完整编队紧随其后冲入气墙,依旧维持着突击编队的安全间距。
失去外部光学地标参照,飞行员只能依靠持续不绝的引擎轰鸣。
再加上机身侧翼闪烁的尾焰警示灯光,以此判断其余友机的相对位置,在混沌灰雾之中维系编队形态。
越向漩涡深处深入,能见度愈发恶劣。
灰色云团密度分布毫无规律,一团团厚重的云絮缓慢从视野当中漂流而过。
偶尔有微弱光线发生折射,让云团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模糊轮廓,转瞬便消融融入一望无际的灰暗背景里。
老兵的声音再度在通讯频道响起,语气带着发现线索的笃定:
“我捕捉到重力梯度的主导流向了。力量源头在我们的右前方,偏移大约十五度。
这片风暴并非闭环环流,所有扰动能量,都是从一处固定的中心点向外源源不断扩散。
顺着势能逆流回溯源头,我们就能抵达警惕要塞。”
编队当即微调机身倾角,飞行航向对齐重力梯度的逆流方向,稳步向着漩涡核心持续掘进。
林恩端坐在副驾驶座位,目光穿透座舱舷窗,凝望外面永不停歇翻涌的灰色云霭。
视线跟随着载具前进的方向,投向被迷雾彻底吞没的前路。
座舱之内,各类仪表盘还尚能正常工作。
系统根据风暴内部的环境不断自动修正参数,元器件温度稳定,没有出现过载过热的告警。
这时,腰间暗刃的剑脊深处,传来德拉克尼恩低沉的灵语,音量平稳,听不出往日狩猎时的亢奋,反倒带着一丝罕有的寂寥:
“这里……格外安静。我已经很久未感受过这般死寂。”
林恩没有给予回应。
他依旧凝神望向舷窗外,风暴之内的能见度没有丝毫好转。
整片前视视野,始终被一成不变的厚重灰雾牢牢笼罩。
白色伤疤编队在沃利安漩涡厚重的气墙之内,持续穿行近两个标准时。
周遭永无止境翻涌的灰雾之间,环境忽然生出异状。
原本匀质涌动的云层,在编队前方数百米开外骤然让出一片密度骤降的空域。
仿佛有双无形巨手将厚重云霭向两边强行拨开,开辟出一截难得的通透视野。
帷幕尽头,警惕要塞的轮廓突兀撞入眼帘。
它显现得远比推演预判的要更早,形体完整,轮廓分明。
不像是被风暴偶然剥离遮蔽,反倒好似周遭的风暴层被人为驱离,刻意为来者留出一道缝隙。
使人可以不受浓雾完全蒙蔽,得以直视这座远古要塞的全貌。
老兵的声音即刻透过加密通讯传来,背景还裹挟着风暴气流摩擦机身的低啸:
“前方能见度突发好转,风暴云向两侧退让数百米。机载导航读数尚且稳定,处在容许工作阈值之内。”
“保持航向。”林恩简短回应。
编队稳步继续向前突进,要塞的躯体随距离拉近一点点铺展开繁复细节。
主楼外壁布满累累修复痕迹,后期补筑的建材色调和旧帝国原生墙体存在明显色差。
纵然历经数世纪风暴的侵蚀打磨,修补区域的石质肌理,依旧刻意延续着古老墙面原本的纹路走向。
外墙顶端林立的天线阵列大半残破不堪。
一部分金属杆身弯折扭曲,一部分末端干脆直接断裂崩缺,歪斜地指向灰蒙的天穹。
厚重的主入口巨门严丝合缝,紧紧闭合。
当编队缓缓下降,掠至围墙等高的高度。
墙体上数处长久被尘埃沉积物掩埋的浮雕标记,终于从垢层之下显露出来,那正是暗黑天使的古老战团徽记,以浮雕形式嵌铸在石墙之上。
经年累月的大气沉降,给浮雕裹上灰白尘壳,轮廓几乎和墙体底色融为一体。
而每个徽记正中,都横着一道笔直深长的垂直镂刻,自上而下狠狠劈斩而过,这道伤痕径直贯穿整个徽记。
还不等载具完全触地,林恩便已经捕捉到了那些遭受损毁的徽记。
落地之后,他并未径直朝着主入口行进,而是在着陆点静立片刻。
目光缓缓扫过整面外墙,清点标记的数量与分布。
主楼东侧两处,西侧一处,南侧主入口正上方,还镶嵌着一枚尺寸更大的同款浮雕。
所有伤痕如出一辙,一道垂直劈痕从顶端直切到底部,将暗黑天使的双翼徽记硬生生剖成两半。
左右两个部分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复原归位。
清点完毕,林恩低声开口:
“占据此地的人,清楚这座要塞过往的归属。这些伤痕,是他们留下的宣告。”
老兵做完载具落地后的快速状态检查,迈步走到林恩身侧,视线掠过墙上一道道劈痕。
他久经战阵的双眼分辨出材质老化的细微差别,沉声指出关键:
“这些刻痕并非远古遗留。刮痕断面的氧化层色泽远浅于周边墙体,锈蚀风化的厚度也远远不足……是不久之前才劈凿出来的。”
林恩走到主入口之前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沉沉落在紧闭的巨门表面,门板缝隙间没有尘土扰动,却透着一股被人静静窥视的压迫感。
“要塞内部的人,已经察觉到我们到访。”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
林恩跨进要塞入口的刹那,脚下的合金地坪骤然微微一沉。
仿佛整个要塞空间本身的重力矢量发生了转瞬即逝的偏移。
原本垂直压向地面的重力,猛地向侧方偏斜数度。
刚迈出脚步的林恩重心骤然滑脱,身体不由自主往一旁晃了半分,必须调动躯干肌肉及时修正,才勉强稳住身形。
同一瞬间,跟在后方的白色伤疤战士们尽数体会到这股诡异的异变。
那股倾斜感顺着地坪一层层向后传导,后方几名战士脚下一滑,步伐登时出现短暂错乱,众人下意识调整姿态对抗这股凭空而来的拉扯。
第一轮引力波动消散之后,林恩没有向后退却。
他静立原地,细细感知周遭空间的脉动。
这片区域的重力场并未回归恒定常态,而是遵循着一套诡异节律反复起伏,均匀震荡弥漫在整条入口通道之中。
每次引力偏转大约维持半秒的时长,两次扰动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显然不是兵器无意识的泄漏,而是有意志的存在,在主动调控扰动的频率与作用范围。
他偏过头飞快扫过身后,确认白色伤疤众人的站位与编队间距没有彻底散乱,随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内微微回荡:
“对方在试探我们。借助那件奇点兵器释放局部引力扰动,观察我们会不会在重力剧变之下阵型崩解,丧失方向感。
短时间之内,他不会把波动提升到足以杀伤我们的级别。”
“他们应该还没有完全吃透这件远古兵器的操控逻辑,必须反复试错,摸清安全的使用阈值,避免奇点力量彻底失控。
我们此刻承受的,全部都处在他划定的测试区间之内。”
话音刚落,第三次引力偏转骤然降临。
这一回扰动的幅度较前两次明显加剧。
随着引力矢量猛然调转,通道两侧厚重的金属壁板不堪受力,挤出一阵压抑短促的金属呻吟,板材被拉扯出细微的弯折形变,待到波动褪去,又弹回原本的位置。
老兵在摇晃之中死死稳住身形,膝盖与脚踝细微屈伸,顺着引力的变化同步调整重心,和身边战友保持一致的节奏。
待到波动消退,他重新挺直躯体,动力甲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复位咔嗒声。
就在第四次引力脉动即将到来的前夕,林恩缓缓抬起右手。
淡不可见的电磁斥力场自掌心向外铺展,如水波般漫开,笼罩整条入口通道。
被力场包裹的空间之内,那股令人眩晕的引力偏转就此戛然而止。
通道墙壁重新维持笔直垂直的姿态,脚下地坪传来稳固扎实的支撑感,再也没有那种随时会被斜向扯飞的诡异失重感。
林恩垂落手臂,保持着踏入要塞时的步速,向着通道深处稳步前行。
老兵紧随其后,迈步的同时下意识感知周遭环境。
脚掌落下,地面的支撑力平稳如常。
侧壁金属板不再传来扭曲震颤,通道里的气流与温度也回归稳定,再没有之前那种空间随时会扭曲的不安感。
行至通道尽头,林恩稍作停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久留,径直继续向前深入。
白色伤疤编队维持整齐间距紧随其后,途经弯道之时,全队同步调整转向角度,顺着通道的弧形廊道有序推进。
在林恩力场的庇护之下,要塞那令人防不胜防的引力扰动,再也没有现身。
但前方等待他们的还有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