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只剩培养罐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淡绿色的光芒在玻璃壁上跳动,把整个大厅照得幽暗而诡异。
凯尔撒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颤抖。
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体不是疯子。
那些实验不是疯狂。
他们是走投无路。
他们想救人。
只是代价太高。
【系统(轻轻):宿主,凯尔撒现在的心情……本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十年了,他守了十年,杀了十年,恨了十年。
现在突然发现,原体没疯,军团没叛变,他们只是想救人。
这种冲击……本系统数据流都有点乱。】
林恩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人身上。
尼亚。
那个智库从踏入大厅开始,就一直低着头。
他的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呼吸很急促,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大片的白雾。
林恩微微皱眉。
【深层共鸣·激活】
他的感知探入尼亚体内。
灵能波动。
剧烈起伏。
一波一波,没有规律,没有节奏。
那些波动从他的核心向四周扩散,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每个细胞。
皮肤下有暗色的纹路在蠕动。
那些纹路在血管里游走,在神经末梢蔓延。
它们从他的胸口出发,沿着锁骨爬上脖颈,沿着手臂伸向指尖,沿着脊椎向下蔓延到腰腹。
每条纹路都在微微颤动。
林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尼亚身上。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尼亚能听见:
“那个声音,又来了?”
尼亚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银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
但那光芒中混杂着暗色的杂质,那些杂质在光芒里翻滚,试图吞噬那蓝色。
他看着林恩,脸色苍白。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凯尔撒警觉地转身。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弓起:
“什么声音?”
尼亚低下头,苦笑。
那苦笑很淡,但很真实。
嘴角向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体内的东西。”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冉丹的基因,它们在觉醒。”
凯尔撒愣住。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他猛地冲过去,双手抓住尼亚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大得尼亚的肩甲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说什么?!”
尼亚没有挣扎。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掀开动力甲的护臂。
金属护臂被翻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暗色的纹路在皮下蠕动。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密密麻麻。
那些纹路随着心跳在微微颤动。
皮肤表面甚至能看到轻微的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凯尔撒的手僵住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从尼亚的肩膀上滑落。
他后退一步,盯着那只手臂,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四年前。”尼亚的声音平静异常。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接受了某种事实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自愿接受了基因融合实验。
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凭借自己的精神意志,能抵抗,能压制那些东西。
我也确实一直在压制它们。
四年了,我每天都和它们对抗,每天都告诉自己,我可以。”
他顿了顿。
“结果,那个声音越来越频繁。
它在呼唤我,让我去找他们,让我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拼命抵抗,但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凯尔撒。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无奈。
但唯独没有恐惧。
“撑不了多久。”
凯尔撒:“你为什么不早说?!”
尼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那种疲惫很深。
“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救我?还是能杀我?”
凯尔撒沉默了。
他握紧拳头,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恩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
控制台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上面有几十个屏幕,几百个按钮,无数的指示灯在闪烁。
他抬起手,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滑动。
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跳出一系列数据。
这座前哨的研究日志。
密密麻麻的记录,一行行,一页页,揭示着第二军团最后的秘密。
五分钟后,林恩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座前哨是你们第二军团的核心研究基地之一。
原体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实验。
日志显示……他们确实找到了逆转同化的方法。”
凯尔撒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什么方法?”
林恩看着屏幕,声音依然平静:
“需要施术者承受同等程度的反向侵蚀。
也就是说,想救一个人,就得有另一个人被污染。”
他转过头,看向尼亚。
尼亚站在那里,左手还露在外面,那些暗色的纹路还在蠕动。
“而且只对初期污染有效。
像尼亚这样的深度融合……”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大厅里陷入死寂。
尼亚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释然。
“所以,”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救不回来了。”
林恩看着他,沉默。
然后他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理论上是这样。”
“那些已经被深度融合的战士,”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唯一的拯救,就是让他们永远沉睡。”
轰!
凯尔撒一拳砸在墙上。
金属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墙面都在颤抖。
拳落下的地方,留下深深的凹痕,凹痕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
他的拳头还抵在墙上,关节处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他的后背在颤抖,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尼亚走过去。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凯尔撒身后,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这样。”
凯尔撒没有回头。
他的拳头还抵在墙上,身体还在颤抖。
但肩膀被按住的那一刻,他的颤抖减轻了点。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尼亚的声音很轻,“从走进培养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四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现在来了,反而轻松了。”
凯尔撒的拳头还抵在墙上,关节渗出的血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可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尼亚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嘴角扯得很用力,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所以我才更该留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看着凯尔撒的眼睛,目光很平静。
“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凯尔撒的身体僵住了。
尼亚已经转身,走向林恩。
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走到林恩面前,停下。
“大人。”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郑重。
“那些日志里,有没有提到……怎么让被深度融合的人,在死亡时……不痛苦?”
林恩看着他。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恐惧,有释然,有请求。
恐惧是因为即将面对死亡。
释然是因为终于可以结束。
请求是因为不想痛苦。
但唯独没有怨恨。
【系统(极轻):宿主……本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问怎么死得不痛苦。】
林恩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目光在尼亚脸上停留。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些暗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
然后他开口: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