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图斯出现在舷窗外的时候，林恩的第一反应是……这颗星球还在，真是个奇迹。
它不大，在帝国的工业世界里排不上号。
没有米尔顿那种规模宏大的巢都，没有火星那种绵延数千公里的制造厂，只有几个散布在赤道附近的工业集群，和一些深埋在地下的矿场。
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附近的铸造世界提供稀土和重元素。
但现在，那几个工业集群已经变成了废墟。
从轨道上看下去，那些曾经整齐排列的厂房和冶炼炉，此刻已扭曲坍塌。
烟雾从废墟中升腾起来，在大气层里凝结成暗灰色的云，遮住了三分之一的星球表面。
赤道附近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东边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脉，那是冉丹战争月亮的虚空主炮留下的痕迹。
诺克图斯还在。
那些烟雾下面的城市废墟里，有人在清理瓦砾。
那些裂痕旁边的临时避难所里，有人在排队领取口粮。
那些矿场的入口处，有人扛着工具走进去，开始挖今天的矿石。
他们还在干活。
还在活着。
还在……往前走。
阿尔特留斯站在林恩旁边，默默看着舷窗外的星球良久。
“火蜥蜴干了什么？”他轻声道。
林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卡斯兰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
“指挥官，火蜥蜴回复了。他们说……欢迎。沃坎原体在等您。”
林恩按下通讯键。
“桂冠先锋，请求对接。”
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很深的疲惫。
“对接通道已准备。林恩统领……欢迎来到诺克图斯。”
那个声音顿了下。
“带了多少人？”
“三千六百五十名阿斯塔特。”
“伤员呢？”
“四百人。重伤员七十二人。”
通讯器又沉默了片刻。
“把伤员先送下来。我们的医疗舱……还有空的。”
林恩沉默了半秒，随后说了句：
“谢谢。”
“不用谢，这里是诺克图斯，来这里的人，都是兄弟。”
通讯断了。
林恩站在窗前，看着那颗伤痕累累的星球。
“全舰队，准备对接，伤员优先。”
登陆艇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林恩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些从轨道上看不清的东西，现在变得触目惊心。
工业集群的废墟不是被炸毁的，是被砸毁的。
冉丹的战争月亮从轨道上投下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炸弹，是陨石。
被灵能加速过的陨石，每一颗都有几百吨重，从大气层外砸下来。
那些陨石坑还在冒烟。
有些坑里还有未熄灭的火，在废墟深处闷烧，发出暗红色的光。
但诺克图斯的人没有跑。
他们在废墟旁边搭起了临时避难所，用帆布和钢板拼凑出歪歪扭扭的棚子。
有人在棚子外面架起锅，煮着什么。
有人在排队领水。
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头和铁片搭了一个简易的熔炉，开始修复那些还能用的工具。
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在哭，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小孩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一个年轻女人在给一个受伤的男人换绷带。
那个男人的腿没了，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绷带上有血，但已经干了。
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矿场入口，表情很平静。
一群孩子在废墟间跑来跑去，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
一个女孩找到了一颗螺丝钉，举起来给同伴看，像找到了宝藏。
另一个男孩找到了一块扭曲的铁片，在手里掂了掂，把它别在腰带上，假装那是一把剑。
林恩看着那些孩子，沉默了很久。
【系统（轻轻）：宿主，诺克图斯的人……不像是刚打过仗的。】
林恩：像什么？
【系统：像已经打完了，开始过日子了。】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那个别着铁片当剑的男孩，正追着另一个孩子跑，嘴里喊着“为了帝皇”。
被追的那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回头喊“我是怪物，我要吃掉你”。
然后追的那个孩子跑得更快了。
林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好笑。
是……
【系统：宿主，您在想什么？】
林恩：在想，火蜥蜴把这里变成了什么地方。
【系统：什么地方？】
林恩：一个打完仗之后，还能过日子，还能让孩子追着跑的地方。
登陆艇降落在火蜥蜴的营地旁边。
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是冶炼炉的热。
诺克图斯的人已经在修复工厂了。
林恩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火蜥蜴战士。
他站在营地的入口，动力甲上全是弹痕和爪痕，左肩甲碎了一大块，用临时装甲板焊上。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深得能看到颧骨。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战意，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林恩，抬手敬了个礼。
“林恩统领，火蜥蜴，第四连，连长，赫斯坦。”
林恩回礼。
赫斯坦放下手，目光越过林恩，落在他身后那些正在下船的桂冠先锋战士身上。
那些战士中，有很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拄着临时做的拐杖，有人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
赫斯坦的表情微变。
“伤员跟我来，医疗舱在这边。”
他转身带路，没有多余的客套。
林恩跟着他走进营地。
营地里很忙。
火蜥蜴的技术军士们在修复动力甲，把损坏的装甲板拆下来，用便携熔炉重新锻造。
药剂师们在处理伤员，银色的凝胶和白色的绷带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堆成小山。
还有那些火蜥蜴战士，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报告，有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数据板，看着上面不知道是谁的照片。
但他们中间，还有一个林恩没见过的场景。
几个火蜥蜴战士坐在营地边缘，旁边围着一群平民。
那些平民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