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踏上旗舰甲板的时候,阿尔特留斯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当他看到林恩身后那些舰船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
左路六艘侦察舰出去,三艘回来。
两艘护航驱逐舰出去,零艘回来。
四艘运输船出去,零艘回来。
回来的那三艘侦察舰,没有一艘是完整的。
旗舰的左舷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扭曲的管道和碎裂的舱壁。
二号舰的尾部引擎只剩一个还在工作,另一个被烧成了一团焦黑的废铁。
三号舰最惨,它的整个舰首都不见了,被一道能量光束直接削掉,断口处的金属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烟。
阿尔特留斯声音沙哑。
“指挥官……”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怎么会这样”,但这个问题太蠢了。
他想问“死了多少人”,但他不敢知道答案。
林恩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会。”
一号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每个人都穿着破损的动力甲,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灰和血,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桌子中央那个全息投影。
投影上,是一组数字。
卡斯兰平静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然而,那种平静是假的。
林恩听得出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桂冠先锋出发时总兵力:四千八百名……。”
“当前兵力:约三千六百五十名……”
“折损:一千一百五十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
阿尔特留斯的双拳紧握。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没有说话。
索拉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狙击枪横在膝上,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维克多坐在最远的角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什么。
可能是名字,可能是数字,可能只是无意义的线条。
艾瑞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米切尔森双手抱胸,眼睛闭着。
他的睫毛在颤动。
科尔温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的动力甲上遍布爪痕,左腿的装甲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焦黑的伺服系统。
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血痂下面还是红的。
他的剑横在膝上,剑刃上的蓝色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没有看全息投影。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
他的血,冉丹的血,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的血。
卡斯兰继续说。
“左路损失最重。
一千六百名阿斯塔特出发,约七百五十人返回。
折损八百五十人。
其中,四号侦察舰全员阵亡,两百四十人。
五号舰和六号舰……幸存者不足三分之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四号舰的残骸……我们没能回收。它坠入了陨石带深处,被冉丹的那支舰队……吞噬了。
两百四十个兄弟,我们连他们的……”
他说不下去了。
科尔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些名字。
那些他一个一个写在数据板上的名字。
四百三十七个。
不,不止。
他后来又在医疗舱里加了三十一个。
四百六十八个。
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记的,那些在四号舰上连残骸都没留下的……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训练时被击中后的生理反应。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他是阿斯塔特。
他是桂冠先锋的连长。
他是科尔温,那个在训练甲板上捅了新兵二十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科尔温。
他不会哭。
阿斯塔特不会哭。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拼命忍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忍住那两滴不该出现的东西上。
忍住了眼眶,却没忍住声音。
那是一声哽咽。
科尔温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无声的,是咬着牙的,是拼了命想忍住却忍不住的。
那两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冲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我……”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斯特雷奇转过头,看着科尔温。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索拉斯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落在科尔温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
米切尔森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科尔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右手伸过去,按在科尔温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
科尔温摇头。
“四号舰……两百四十个人……我让他们分散突围,但那些冉丹……它们太快了。我应该在发现它们的时候就下令撤退。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林恩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
科尔温抬起头。
林恩坐在长桌的最前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动力甲上有十几道爪痕,有些地方还在冒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层的没有表情。
“你应该在发现两百艘冉丹战舰的时候就下令撤退?然后在陨石带里被它们追着打,一路追到汇合点,把中路和右路也拖下水?”
“还是应该让所有人挤在一起,被那颗战争月亮的虚空主炮一炮全灭?”
科尔温的嘴唇在抖。
“可是……”
“你知道四号舰是怎么没的吗?”
科尔温愣了下。
“它被三艘冉丹护卫舰同时击中,尾部引擎爆炸,船体断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从被锁定到被摧毁,不到十秒。”
林恩的声音没有变化。
“在那十秒里,四号舰的舰长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逃生舱都弹射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两百四十个人,有一百二十个在爆炸前被弹射出去。
其中八十个被后续赶到的五号舰和六号舰救起。
另外四十个……”他顿了顿,“被冉丹的灵能冲击波击中了逃生舱。”
他的目光落在科尔温身上。
“你觉得他们没尽力吗?”
科尔温摇头。
“你觉得那些被救起来的一百二十个人,会觉得你没尽力吗?”
科尔温没有回答。
林恩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跳动,那些冰冷的数字重新排列,变成了一张新的表格。
“左路,一千六百人出发,七百五十人返回。折损八百五十人。听起来很多。”
他指着那些数字。
“但你知道如果没有你,左路会是什么结果吗?”
他放大了另一组数据。
“你下令分散突围的时候,六艘侦察舰往六个不同的方向跑。
冉丹的舰队被迫分兵,每一艘追击舰队的兵力都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五号舰和六号舰能活下来,就是因为追它们的冉丹只有四艘,而不是二十四艘。”
“你迫降的时候选了那块陨石……不是随便选的。
那块陨石在冉丹的灵能网络覆盖范围的边缘,它们的协调能力在这里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的人在陨石上撑了四十分钟,就是因为这个。”
“你在战斗中一直在干扰冉丹的灵能链接。
不是用灵能……是用战术。
你专门挑那些冉丹的队长打,每砍死一个,它们的协调就乱一次。
那些新兵能活下来,就是因为那些冉丹的灵能冲击波打不准。”
林恩关掉投影,转过身,看着科尔温。
“你问我你有没有尽力。我告诉你……你已经尽力了。你把能做的都做了。
你不能做的,比如让四号舰的引擎多撑十秒,比如让那些逃生舱的装甲再厚一厘米,比如让冉丹的灵能光束偏一毫米……那些不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是运气的事。是帝皇的事。是我们控制不了的事。”
科尔温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可是那些倒下的人……”
“那些倒下的人,不是因为你的命令。”林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是因为冉丹的战争月亮。是因为两百艘战舰。”
科尔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让他们信任你,你就值得这份信任。”
林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至于那些倒下的人……他们会一直在。”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你的报告里。
在你的记忆里。
在你的剑上。
每一次你拔剑,他们都在。
每一次你砍倒一个冉丹,他们都在。
每一次你带着兄弟活着回来,他们都在。”
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阿斯塔特。
我们不忘记。
我们不愧疚。
我们……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科尔温深吸了口气,擦掉脸上的泪。
他的手还在抖,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是愧疚,是决心。
“我明白了,指挥官。”
林恩点头。
“报告写完了吗?”
“还没有。”
“继续写。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下来。写完给我。”
科尔温点头。
林恩:“会议继续。”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语调。
“关于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