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两百个阿斯塔特站在原地,静默无语。
通风系统的气流在甲板上方流动,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某处有根管道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一个年轻的智库开口了。
他是站在第三排左边的一个小伙子。
脸还很嫩,动力甲上的战斗徽章只有寥寥几枚。
“这首歌……是谁写的?”
艾莉的手指在麦克风柄上轻轻摩挲了下。
“我自己写的。前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那个年轻的智库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着他。
“能学吗?”
艾莉的嘴角微微上扬。
“能。”
然后她就一句一句地教。
她唱一句,停一下,等那两百个声音重复一遍。
她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那两百个声音像回声一样跟过来。
有时候她唱得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菠萝啊……
菠萝……
圆滚滚的菠萝……
每个音节都被拆开了,揉碎了。
有时候她停下来纠正调子。
“不对不对,这里应该是往上走的,不是往下掉的。”
然后她自己唱一遍正确的,再等那两百个声音跟着唱一遍。
有人跑调跑得厉害,她听出来了,没有点名,只是把那句又唱了一遍,故意唱得很慢很慢。
那两百个阿斯塔特一句一句地学。
有种让人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感动的滑稽。
两百个阿斯塔特站在一号甲板上,那些声音有的低沉如雷,有的尖锐如哨,有的跑调跑到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不过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种奇怪的美。
卡修尔站在第一排。
他的灵能杖撑在面前,双手叠压在杖头的聚焦水晶上。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唱出声。
至少旁边的人没有听到声音。
可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地翕合着。
他脸上的表情,那张被战争和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艾瑞克唱了。
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
他的音感大概和一块板砖差不多,每一句都飘到了一个和原调毫不相干的方向,然后又挣扎着回来。
然而,他唱得很认真,嘴唇张得很开,每个音节都用尽了全力,虽然大部分都念错了。
他旁边的布莱克皱着眉,没唱。
但他的手指在重爆弹的枪管上打着拍子。
一下一下地在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和艾莉唱的一模一样。
凯尔站在第二排正中央。
他唱得最认真。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又张得很开,每个音节都咬得很用力。
这首歌从甲板流了出去。
最开始是机库的技术军士在修雷鹰的时候哼。
那些满手机油的男人蹲在雷鹰的引擎旁边,把沾满黑色油污的手套摘下来。
用手指拧着那些细小得看不见的螺丝,嘴里不经意地哼出一句菠萝啊菠萝。
旁边的人听到了,接了一句圆滚滚的菠萝。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笑,继续低头修引擎。
然后是厨房的厨子在做饭的时候哼。
然后是一个值夜班的导航员在航线上做标记的时候哼。
基利曼那天晚上批文件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哼着这首歌走过去。
那个人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音节都穿过了厚重的金属门,钻进了基利曼的办公室。
基利曼的笔在文件上停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只有一毫米。
他抬起头,看着办公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他知道走廊里有人。
一个,两个,三个,也许更多。
正在用某种介于哼唱和嘟囔之间的方式,重复着那几句他最近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歌词。
副官站在桌前,表情复杂。
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这三个微微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我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叹气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基利曼让他去泡的。
茶已经泡好了,杯壁上冒着热气。
他没有摆到基利曼面前,因为他听到了走廊里的歌声。
然后他看到了基利曼抬起头看着门的方向。
然后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端茶还是不端。
基利曼问:“是谁在唱歌?”
副官说:“好像是机库那边的技术军士。”
基利曼:“唱的什么?”
副官犹豫了一会儿。
那个一会儿大概有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会不会显得他不专业,不说实话会不会被看出来,被看出来了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说了实话。
“《菠萝之歌》。”
基利曼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副官,副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基利曼:“内容是什么。”
副官咬了咬牙。
然后把那几句词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很清晰。
念到砍完收工吃一颗,活着就是菠萝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下。
那是微微尴尬的抽搐。
念到念完了就回家了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基利曼听完了。
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份被他批了一半的文件。
文件上的字他看了,但他没有在读。
他的眼睛在看,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那几句词。
砍完收工吃一颗,活着就是菠萝……活着就是菠萝。
活着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回家。
他问副官觉得怎么样。
副官说:“听起来不太像战歌,更不像祷文。”
基利曼问他觉得像什么。
副官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老实,没有任何恭维的大实话:
“像哄小孩的摇篮曲加了点战场味道。”
基利曼没评价。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文件。
笔尖落回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和刚才放下的声音一样轻。
他批了两行,停了。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轻声哼道:“念完了就回家了。”
副官不知道他是在重复歌词还是在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
他犹豫了下,决定不接话。
他退了。
关上门的时候,走廊里那首歌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
哼的人已经走远了,声音变得很小很飘。
但那调子还在。
林恩那天晚上也在批文件。
桂冠灵锋的训练报告。
那份报告很长,有几十页,每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
灵能稳定性的曲线图,低语对抗测试的评分表,团队协同训练的完成度分析。
他在看报告的时候习惯把所有数据在心里过一遍。
不只是看数字,而是把每个数字都放在脑子里转一转,掂一掂重量。
看看它和上一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是否合理。
门外传来一阵歌声。
不是那种清晰大声的歌声,而是那种模糊小声的哼唱。
一个路过的船员在唱菠萝啊菠萝……
调子不太准,几个音飘到了和原调毫不相干的方向,但节奏是对的,那个晃晃悠悠的节奏。
林恩听了一会儿。
他把笔放下。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撇了撇,幅度很小。
【系统:宿主,您的第四春写了一首菠萝歌,现在全舰都在唱。
本系统数据库里有六千七百万首歌,这是第一首唱完让人觉得肚子饿的。
乐子值+500(菠萝神曲)】
林恩:你觉得饿是因为你没吃晚饭。
【系统:本系统不吃晚饭。
但本系统觉得那两句写得不错:“砍完收工吃一颗,活着就是菠萝”。
乐子值+100(金句)】
林恩没接话。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字,是训练进度汇总。
首席导航员的名字列在第一行:艾莉·范·海尔。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训练进度的数字比预定快了一周。
一周。
在帝国的时间表里,一周不算什么。
一场亚空间风暴可以让你晚到三个月,一个机械教的技术问题可以让你在船坞里停上半年。
林恩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两秒钟。
两秒钟不短,足以让他的脑子把这几个数字和上个月的数据,以及他预设的目标线全部对齐。
快了整整一周。
她确实天赋异禀。
而且她每天训练结束后还会自己加练。
林恩没有要求过她加练,甚至没有暗示过。
他是在凌晨经过导航室的时候发现的。
那时候整艘船都在沉睡,只有那间舱室里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艾莉坐在星图前面,额前的薄纱微微发着光,嘴里念着菠萝。
她没有听到他推门,也没有听到他关门。
她太专注了。
她的菠萝和低语的对抗测试已经进入第三阶段。
第一阶段是听,把亚空间低语通过扬声器放出来,让她分辨哪些是低语,哪些是菠萝,哪些是两者混合在一起的杂音。
她用了三天就通过了。
比林恩预估的时间少了整整四天。
第二阶段是抗,在播放低语的同时让她念菠萝,监测她的灵能波动是否会出现异常峰值。
她用了两周通过了,林恩以为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第三阶段是最难的,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随机切入低语。
有时候是三十秒,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一个小时。
让她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保持菠萝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每次持续两个小时。
没出现过一次失误。
林恩把数据板关掉,放在桌上。
走廊里那首歌还在响。
调子不太准,词也记不全。
中间有一句他听不清是亚空间就变果园还是亚空间就变鬼园,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林恩躺到床上,翻了个身。
那首歌还在远处响着。
调子不太准,却仍在响。
他任由它响着,没有挥手赶走它,也没有刻意去听。
它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待着。
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