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马库拉格之耀号率领的舰队抵达考斯星系。
考斯是一颗生机与工业交织的灰蓝色行星。
从轨道上看，它的表面被大片深蓝海洋与连片的工业城市群覆盖。
海洋是深沉的墨蓝，大陆边缘的工业区灰蒙壮阔。
星港船坞比马库拉格更庞大，内有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与舰船骨架。
轨道防御平台排列如珠链，在星光下泛着冷白金属光泽。
舰队缓缓驶入预定泊位。
推进器熄火后，舰身仍在惯性中微微漂移。
直到牵引光束从星港的控制塔射出。
淡蓝色的光柱精准地锁定了每一艘舰船的龙骨，把它们一一定住。
菠萝之歌已经不在马库拉格之耀号上了。
它在整支舰队里扎了根。
事情是从第十二远征舰队的护航驱逐舰铁壁号开始的。
铁壁号是一艘老旧的剑级驱逐舰，船壳上坑坑洼洼的，全是亚空间航行留下的伤痕。
它的通讯官在亚空间跳跃时听到了从旗舰转发的训练信号碎片。
那些信号在亚空间里被扭曲拉长。
他听到的那一段是断断续续的，有一段是艾莉领唱的菠萝之歌。
菠萝啊菠萝中间缺了几个音节，圆滚滚的菠萝后半句被噪音覆盖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他听了几遍，记住了调子。
然后在一次亚空间乱流中，他的导航员开始头痛。
那种头痛他很熟悉，亚空间低语在耳膜后面敲击的感觉。
导航员的脸色发白，额前的第三只眼在薄纱下面疯狂跳动。
通讯官没有别的办法，他试着哼了那首歌。
一开始只是轻轻哼，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那几个音节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
他继续哼，声音大了点。
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导航员开口跟着哼了。
他闭着眼睛，额前的薄纱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从喉咙深处拽出来。
消息从铁壁号传到其他护航舰，从护航舰传到主力舰，从主力舰传到补给舰。
在亚空间航行中，消息的传播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得多。
亚空间本身会把信号扭曲延迟，打乱顺序。
有时候你发出去一个消息，对方三分钟后收到，有时候三小时后，有时候三天后，有时候收到的顺序是反的。
可不管多慢，消息总会传过去。
船员们发现，在那些让人头疼的亚空间航行中，哼这首歌能减轻不适。
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这几句简单的歌词和亚空间低语之间存在任何灵能层面的对抗。
就是脑子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重复一个熟悉的词，耳边的低语被那个声音盖住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就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了。
旗舰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走廊里已经听不到这首歌了。
不是没人唱，是唱的人太多，变成了背景噪音。
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跳一样，你不会再刻意去听那些从走廊尽头飘来，含糊不清的菠萝了。
没有人刻意教，也没有人刻意学。
就是听了就会，会了就忘不掉。
【系统（狂笑）：宿主，您的菠萝之歌现在已经传染了整支舰队。
本系统帮您算了下，大约五万人在唱这首歌。
乐子值+500（菠萝病毒）】
林恩：这不是我的歌，是艾莉的。
【系统：谁写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再这么下去，亚空间里那些恶魔听到菠萝两个字就要绕道走了。
您想过没有，说不定哪天您成了菠萝之首，亚空间里会冒出一个菠萝神。】
林恩的嘴角抽了下。
【系统：本系统认真的。
信念汇聚，混沌四神不就这么来的吗？
您这五万人的舰队，每个人脑子里都挂着菠萝，指不定哪天真能聚合出一个新的神格。
菠萝之主，头戴菠萝冠，手拿菠萝杖，坐下弟子全是菠萝菠萝心经传人。】
林恩：别说了。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系统：画面确实美。本系统想想：
一个浑身长满菠萝刺的邪神，坐在水晶迷宫里，周围全是念菠萝的粉妖蓝妖。
凯洛斯见了您都得磕头。
乐子值+200（菠萝神教）】
林恩的嘴角又抽了下。
他转身离开舰桥，朝一号甲板走去。
走廊里有人哼着菠萝啊菠萝，他没回头。
那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一直跟着他穿过三条走廊，两段通道，一扇气密门。
直到一号甲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才被金属门板隔在了外面。
艾莉站在讲台上，麦克风握在手里，正在领唱。
她的声音比两个月前更稳了。
在两个月前，她还会在唱到高音的时候微微紧张，嘴唇会微微收紧。
现在不会了。
她现在站在麦克风后面，嘴唇贴着金属网罩，吸气，呼气，那两个音节就从音响里涌出来，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领唱的节奏也更灵活了。
她在两个月前还严格遵循着自己设定的节拍，每句的长度都一样，每个停顿的间隙都一样。
现在她开始即兴发挥了……
唱到砍完收工吃一颗的时候，队列里有人真的从腰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不是指定的环节，是自己加的。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甲板的灯光下闪着光。
他把糖塞进嘴里的时候，嘴里还在唱着歌，那两个音节被糖块搅得含混不清，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声音。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谁都没有笑。
艾莉没制止。
她的眼睛扫过那个塞糖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下。
林恩也没制止。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
两百个声音在甲板上来回反弹，调子不算齐。
有人唱高了半度，有人唱低了小半度，有人从第一句开始就跑到了一个和原调毫不相干的方向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节奏也不算齐，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
但它们叠在一起，把甲板填满了。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怀言者的舰队出现在考斯星系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