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星图亮起来。
那些蓝色的小光点从桌面下方升起,在空气中旋转组合,最终形成了考斯的地表图。
山脉用灰色标示,海洋用蓝色标示,城市用白色光点标示,军事设施用红色光点标示。
星图很详细,详细到每座防空炮台的位置都被标记了出来,每条可供装甲部队通行的道路都被高亮显示。
基利曼开始讲演习的部署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标示舰队停泊位置。
极限战士的舰队停泊在港区的东侧,怀言者的舰队停泊在西侧,中间隔着工程船和补给舰作为缓冲。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标示地面部队的协同路线。
第一波登陆的是侦查部队,第二波是主力部队,第三波是后勤支援,每条航线都被精确到了经纬度的后四位。
珞珈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头低下去的幅度不大,每次大概十几度,然后慢慢抬起来。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偶尔问几个问题。
问题都很具体,很务实,不涉及任何战略层面的敏感信息。
他表现得和在马库拉格时一样配合,一样温和,一样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好说话,容易相处,不会给盟友添麻烦的合作伙伴。
但那首歌没有停。
它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飘进来。
带着隐隐约约地哼。
菠萝。
菠萝。
菠萝。
音调不高不低,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在听得到但听不清的范围内。
你能听到那两个音节,只是你听不出它的旋律线。
你能感觉到它的节奏,只是你数不出它的节拍。
珞珈在全息星图上指了一下怀言者的集结位置。
“我们的主力会部署在这一带,”他说。“和第二十连的协同路线可以从这里切入。”
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那一刻,在桌面上方悬停了下。
然后手指落在了桌沿上,缓慢有节奏的搓了下。
那是他在忍耐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科尔·法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种敲击没有节奏和规律。
艾瑞巴斯的眼神变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从容不迫。
脊背挺直,肩膀放松,下巴微收。
然而,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之前是平静克制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下。
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
他每隔一会儿就要咽一下口水,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滚动。
林恩站在基利曼身后,面无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些菠萝的波动。
它们的频率很低……低到你几乎听不到它们。
但你的身体能感觉到它们。
胸腔能感觉到它们的震动,骨头能感觉到它们的共鸣。
它们会落在那些脏东西最不适应的区间。
不会让你疼,却是会让你心烦。
珞珈心烦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搓了下,这次搓得更用力,用力到指节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科尔·法伦心烦了。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紧到嘴唇的颜色从浅粉色变成了近乎白色。
他膝盖上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艾瑞巴斯也心烦了。
他已经咽了三次口水,喉结滚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艘船为什么在唱歌。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转得他们甩不掉。
柠檬。
不对,菠萝。
会议结束的时候……
珞珈双手撑着桌沿,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和基利曼握手。
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一次短了些,短了几分之一秒。
那种差别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有人用仪器精确测量,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而,他的手掌比来时更热了,热到隔着动力甲的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这种热,只有在血液流动加快,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交感神经被激活的时候才会有的热。
不过,他的表情依然温和,声音依然平稳。
“联合行动的事就这么定了。一周后,怀言者舰队会在考斯轨道集结完毕。”
基利曼点头,送他走到会议室门口。
珞珈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又飘来一句菠萝。
这次近了很多。
不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不是从通风管道传出来的,也不是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隐隐约约飘来的。
就从隔壁舱室里传出来的,和走廊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板。
有人在隔壁舱室里拖长了声音哼。
“菠萝啊菠萝……圆滚滚的菠萝啊……”
那个啊字拖得很长,拖了大概两秒钟。
珞珈的脚步没停。
他的脚步从会议室门口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每一步的步幅都保持一致。
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些。
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
科尔·法伦跟在他后面。
他的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眉头没有松开。
艾瑞巴斯走在最后。
林恩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之一。
穿梭机的舱门关上。
珞珈坐在舷窗旁边。
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试着想别的事。
想考斯的部署,那些他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战术方案,那些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准备的伏击点,那些他将在考斯执行的时间表和行动路线。
他把那些数字,坐标,还有指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用。
菠萝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闭上眼睛。
舷窗的玻璃在他的眼睑外面投下一片温暖暗红色的光。
那是考斯的星光被星云的尘埃染成的颜色。
他念了一句混沌祷言。
只有几个词。
祷言念完了。
菠萝还在。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字还在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试着去恨那艘船,那艘船的主人。
他做不到。
因为他脑子里那两个字转得太快了。
快到他没有空间去装恨,没有空间去装愤怒,没有空间去装任何除了那两个字以外的东西。
菠萝。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念祷言,也没有试着想别的什么事。
他就那么靠着,让自己的意识在那两个字的旋转中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底部,沉到一个连菠萝都听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
今天有点事,预计下午更新时间2-4点,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