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走进去。
舱室里的灯没有开。
舷窗外的暗红色星光透了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介于橙色和紫色之间的暧昧颜色。
然后他看到了艾莉。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靠着舷窗的那把。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她的导航者长袍换成了军团的常服。
黑色，面料柔软而贴身，胸口绣着第十三军团的倒Ω徽记。
金色的马尾扎得很高，在通风系统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看到林恩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很快。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林恩大人。”
林恩把暗刃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边。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艾莉说。“我等了你四十分钟。”
林恩走到桌前。
桌面上放着那杯凉透的茶，茶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几乎看不见的膜。
那是放久了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真的等了四十分钟。
“有事？”
艾莉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她的嘴唇动了几次。
像是在反复酝酿一句话，反复咀嚼，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把它说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林恩大人，我来马库拉格之耀号，不是为了当导航员。”
林恩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艾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攥紧，松开，再攥紧……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接着说了出来。
“为了陪在您身边。”
林恩沉默了。
他想说不行，想说这里太危险，想说你不应该卷进来。
可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她说的是陪。
不是追随，不是效忠，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来保持距离的词。
是陪。
一个太轻又太重，太简单又太复杂的字。
艾莉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颤抖，只有坦然。
“不是那种陪。”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您想的那种。我知道您不会留下来，我知道您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
我也知道，您心里装的是军团，是原体，是帝国……装不下别的。”
林恩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出声。
“我不要您的承诺，不要您的回应，不要您的任何东西。”
艾莉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只想陪在您身边……您打仗的时候，我为您导航。
您受伤的时候，我为您包扎。
您累了的时候，我给您倒杯茶。
您不说话的时候，我陪着您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林恩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这不够儿女情长，但这是我想要的。”
林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那些数字：十二万，两万八千，百分之六十。
还有考斯，考斯，考斯。
他想说不行。
想说这里太危险。
想说你知不知道考斯是什么地方。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跟着我去考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会死，不是可能，是大概率。
不是死在光荣的战斗中，不是死在英雄式的冲锋里。
而是死在一场被精心策划的屠杀中。
死在通讯被切断，援军无法到达，恶魔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绝望里。
然而，当他看着艾莉的眼睛。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种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坚定。
【系统：宿主，本系统不调侃了。本系统只想说：这个傻丫头。乐子值+200（傻丫头）】
林恩：嗯。
他松开艾莉的手。
轻轻地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她的脸。
暗红色的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额头，颧骨，下巴，每一条线条都被那种温暖的光软化了一样。
他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那些他不会读错的东西。
既非崇拜，也非依赖。
他轻轻开口。
“傻丫头。”
艾莉愣了下。
“什么？”
林恩没有重复。
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的星光依然是暗红色的。
那片稀疏的星云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移动了一点，把更多的尘埃挡在了星光前面。
让光线变得更暗，更浓，更像凝固的血。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星空。
“桂冠灵锋缺一个首席导航员。你有兴趣吗？”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有。”
“明天开始训练。早上六点，一号训练甲板。迟到的人，写一万字的检讨。”
“一万字？”艾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嫌少？”
“不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经。“我不会迟到的。”
林恩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
林恩的语气充满肯定。
艾莉笑了。
眼睛弯起来，连鼻子都跟着皱了下，毫无保留的笑。
和多年前第一次学会菠萝菠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林恩看着那个笑容，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下。
艾莉抿着小嘴。
“林恩大人。您刚才叫我傻丫头。”
林恩笑了笑。
“口误。”
艾莉只是微笑。
这个微笑和刚才那个开怀的笑不一样，更安静，也更内敛。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系统：宿主，本系统觉得，她一点都不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她还是来了。
乐子值+200（傻丫头不傻）】
林恩：嗯。
【系统：您就回一个“嗯”？】
林恩：嗯。
【系统：……宿主，您真是个木头。乐子值+100（木头の林恩）】
林恩在心里轻笑了声。
他打开数据板，翻到桂冠灵锋的名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两百个名字，翻过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备注和评估，翻过那些他用三天三夜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档案。
然后在名单的最后面，他加了一行字：
首席导航员：艾莉·范·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