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甲板的喇叭是在第二天早上装好的。
林恩让技术军士把全舰广播系统接了一条线路过来,甲板四周挂了四台外放音箱,功率大到能把铆钉震松。
卡修尔看了一眼那些音箱。
“这是干什么?”
“扩音。”
“扩什么音?”
“菠萝。”
两百个灵能者站成五排,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间距。
音箱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林恩的声音,是艾莉的。
她站在讲台上,面前立着一根麦克风,双手捧着。
“菠萝。”
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平时大了十倍,带着一丝失真。
“大家跟着我一起念。菠萝。”
队列里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有人小声念了一句,被音箱的回声盖住了。
艾莉又念了一遍,这次更大声,也更整齐。
她念完,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林恩。
林恩点了点头。
音箱里再次响起菠萝。
这次不是艾莉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林恩在甲板入口处放了一台录音机,里面存的是昨天训练时录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菠萝。菠萝。菠萝。”
录音里的那些声音透过四台音箱在甲板上来回弹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没有方向的嗡嗡声。
两百个阿斯塔特站在那团嗡嗡声里,有的捂着耳朵,有的皱着眉,有的面无表情。
艾莉在讲台上又念了一遍,这次麦克风被音箱的回声干扰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她退后一步,用手挡住了耳朵。
【系统:宿主,您在训练灵能者还是在开演唱会?乐子值+200(菠萝音乐会)】
林恩没理系统。
他走到讲台上,把麦克风的音量调低了两格,啸叫声消失了。
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接下来你们跟着录音喊,它喊一声你们喊一声,不用齐,用自己的节奏。”
录音又开始放。
菠萝。
队列里有人跟了一句菠萝。
菠萝。
又有人跟了一句。
过了几分钟,那两百个声音终于和录音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录音哪个是活的。
甲板上全是菠萝,走廊里也是菠萝。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技术军士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其中一个人走着走着念了一句菠萝,自己都没意识到。
基利曼的办公室在舰桥上层,距离一号甲板隔着三层甲板,两条走廊,四道气密门。
他能听到菠萝。
不是偶尔飘过来的那种,是持续,稳定,像心跳一样的低频震动。
他的笔尖在一份关于考斯演习的物资调配文件上停了片刻。
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成一个小黑点。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新的报告。
他看基利曼停了笔,没说话,等着。
基利曼微微皱眉。
“林恩在干什么?”
副官忐忑的回答。
“一号甲板在训练。音箱外扩了。”
基利曼把笔放下。
“几个字?”
“念的是同一个词。”
基利曼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眼窗外那些被星云染成暗红色的光,又看了眼桌上那份被墨水洇了一个黑点的文件。
他说不出话。
他当了原体很多年了,带兵也带了很多年。
他听过军团在战场上唱战歌,听他那些连队长们在宴会上朗诵奥斯坦的诗。
用喇叭把菠萝灌进两百个阿斯塔特的耳朵里,他没见过。
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那个黑点被他用签字盖了过去。
副官退出去的时候,基利曼叫住了他。
副官转过身。
“训练继续,不要干扰。”
副官点头。
门关上了。
基利曼低下头,批了下一份文件。
菠萝的声音还在,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鼓点。
【系统:宿主,您知道蓝爸爸现在怎么想您吗?乐子值+200(原体的无奈)】
林恩:不知道。
【系统:他觉得您是全世界最能折腾的首席冠军。】
林恩:那是夸奖。
【系统: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本系统觉得那是……认了。】
林恩没接话。
他站在一号甲板的角落里,看着那些阿斯塔特们对着录音机喊菠萝。
艾莉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握着麦克风,但她不念了,就听着。
走廊里的菠萝声一直持续到傍晚。
……
三天后的早晨,马库拉格星的晨雾还没散尽。
赫拉要塞的露台上能闻到远处海洋的咸味,雾把山下那些城市的灯火泡成了模糊的光斑。
基利曼站在露台边缘,手扶着石栏。
他穿着全套的动力甲,统御之手挂在腰间,肩甲上的倒Ω形徽记被晨雾打湿了,泛着暗光。
林恩站在他左边,暗刃的剑柄从腰间探出来。
他的动力甲已经修整过,那些补丁磨平了。
轨道港的方向,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停泊。
它穿过马库拉格星稀薄的外大气层时,船体与大气摩擦出的尾焰拖了很长一条,把晨雾染成了橙红色。
那是信仰之律号,怀言者军团的原体旗舰。
基利曼看着那艘船,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手指在石栏上敲了两下。
林恩问道:怎么了?”
基利曼的声音带着固有的平静。
“战帅的集结令刚到不久。命令极限战士主力前往弗瑞迪安星系,协防第十七军团抵御兽人入侵。
然后珞珈就亲自登门了,说要当面商议考斯演习的细节。
一个原体亲自为演习的事跑一趟,太郑重了。
林恩没接话。
他知道珞珈为什么来了。
基利曼沉默了一会儿,说起了一件旧事。
四十多年前,他奉命摧毁了一座城。
在库尔,上面有一座城叫蒙那奇亚。
怀言者耗费数十年建起的那座城,极限战士用了七天的轰炸把它从地图上抹掉了。
珞珈的军团在那座城的废墟上被帝皇勒令跪拜。
那是帝皇的命令,他是执行者。
他从不在珞珈面前提这件事,但他知道珞珈和怀言者从未忘记。
基利曼的语气很平淡。
他说在那之后的四十多年里,珞珈再没主动找过他。
第十七军团的舰队总是绕着极限战士的航线走,两边的征服从不重合。
他以为珞珈把那些事放下了。